“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杨霄把披风系好,忍下胸口泛起的痛,劝道,“外面冷,进去,好吗?”
不得不这么做,是指用箭伤她,还是带着欺骗来到寨子,亦或是他带人灭了清风寨,他是指哪一件事不得已,苏木不想知道,她扯开披风的系带,将其扔在雪地上。
披风落下那瞬,苏木看到杨霄眼里浮现难以克制的痛楚。他是在伤心难过吗?苏木心想,原来你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啊,你带人屠杀清风寨时,可不是这样的。
她忘不了这人高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清风寨。对这个他住了一年的地方,没有丝毫留念,面对明叔他们,眼里透露出的是厌恶和恨意。他当着自己的面,毁掉她的一切,此时跟她说是不得已。
呵,何其可笑。
但是。
“杨霄,我手废了。”苏木很清楚这手的伤势,醒来后,她就知道自己的右手再也用不了力,她问,“以这手换你一句承诺,可以吗?”
隐隐带有哀求,她不敢再奢求这人能够答应。
如今的苏木已是阶下囚,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不再信任杨霄,只是她必须得这么做。
“把这个穿上。”杨霄把外衣脱下,寒风吹动苏木身上的衣裳,她单薄消瘦的身影,恍惚间,仿佛随时会随风离去。突如其来,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足以让他遍体惊凉,汗湿重裳。他怕了,怕苏木真的会从他眼前消失,强行压制内心涌起的痛苦和恐惧,把外衣递给苏木,“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木没有接过,等他回应。她不要以后,错过这次,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她不抱希望,孤注一掷,就赌这一次。
冬夜白雪纷飞,穿着厚衣尚觉寒冷,苏木还在生病,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短短几天,人就瘦了许多。苏木脾气犟起来时,没人能说服,一年的相处,杨霄不会不知道。
苏木不愿意,他就是把外衣穿在她身上,也会被她再次扔掉。他道:“你穿上,我就答应你。”
苏木没说话,垂下眼眸,似是放弃。苏木不再信他,杨霄手收紧。
“好,我答应你。”杨霄将外衣扔下,既然她要受冻,那他也陪着,“你说。”
第59章
“放过陈大夫和他一家老小。”
苏木怕了,看见陈大夫的第一眼,她就开始害怕,怕这人利用完陈大夫后将他灭口。他知道杨霄曾经在清风寨住过,那时这人的身份还是和尚。
“我会跟你到上京,见那些要从我身上获取卷宗下落的人。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我要陈大夫一家平平安安,如果他出事,杨霄,你清楚我会怎么做。”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陈大夫。”杨霄一阵心痛,苏木不信他,口口声声要承诺,是以自己性命来要挟,她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笑得一脸天真,说句‘我信你’。哪怕他说出这句话,苏木也是不信。
“还有素锦斋的老板。”
自己没和他说起过,但她在素锦斋遇到张少昀那次,杨霄是在的。张少昀尚且不信她的话,这人更不会。苏木担心徐盛也会因为她而遭受迫害。
杨霄:“苏木,我没有理由要杀他们。”
“那寨子呢?”苏木轻声反问,“青安城的小孩子都知道,传闻卷宗是在大当家手里。你的目的,是想从我手中获得卷宗,为此不惜设下这个骗局。你在清风寨住了一年,可曾听他们说起过一句关于卷宗的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他们是清风寨的人,就得死,不需要理由,是吗?”
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平静异常,然而每个字说出,胸口处都如刀割般疼。
这就是缘由,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关于卷宗的事,因为他们是清风寨的人,就得死。
杨霄握住她的手:“苏木,你信我,我没想过要害大家,我不知淳王爷会来。如果他们不回寨子,我会放过。”
淳王爷突然决定从上京来到青安城,又从宋荃之口中得知清风寨的情况。除了苏木,其他人都要铲除,这是命令,他不得不从。
“没有我的允许和通知,他们绝不会回寨子。”苏木简单一句话,给了杨霄重重一击。明叔不会贸然行动,自己被抓或是躲不过,她会有其他办法告知他们,没有,那就代表她是安全的。大家毅然决然回来,只有一种情况,临渊谷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没猜错,你派人去了临渊谷。”苏木不动声色将手抽出,她声音很轻,一不留神便会被风吹走,“我说的对吗?”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冒险回来,为了保护自己。
杨霄尚未来得及将苏木的手握暖,后者已经抽离。他收紧手,试图将那
独属苏木的冷意留下。
“苏木,对不起。”
那天所发生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他们临死前还不忘保护她,让她活下去,可是她不想活了。她轻吸气,一字一顿:“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杨霄沉默。
寒风呼啸,街上寂静非常,驿馆门前悬挂的灯笼因风吹拂摇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苏木并不执着杨霄的回应,真相如此,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
陈大夫是在第三日离开,走时,他留下一剂药方,苏木看似好了许多,但他深知,苏木是好不了了。他在,苏木还会和他说说话,一走,怕是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日后所走的每一步,都只能是她自己面对。想到这,陈大夫内心不忍,但就算他能与苏木同去上京,又能如何。苏木的命运被朝堂之上的那些人拽在手中,他改变不了。
苏木强忍膝盖的疼痛,送别陈大夫,此次离别,两人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相见。她张开双手,拥抱这个嘴硬心软的老人。他是为了自己才选择一路跟随,她唯愿陈大夫能够平安回到青安城。
“苏木,你身体还没好,这些伤病虽不致命,要是不好好调理,落下了病根,遭殃的也是你自己。”陈大夫并不擅长安慰,他嘴硬惯了,此时被苏木拥住,又想到分开后苏木即将要面临的事,破天荒软了语气,细细叮嘱。
苏木去往京都凶多吉少,朝堂那些人不是善茬,个个吃人不吐骨头,她一个小姑娘怎能抗得过。即便如此,陈大夫还是怀揣渺茫希望,期望有一日苏木能回来,他还能再次看到那个坚强乐观的小姑娘。
陈大夫回抱,亦是不舍:“我回去了,往后的路你得一个人走,记得照顾好自己。过了这关,日后你若是愿意,可以来回春堂,我家多双筷子加个碗不是事儿。”
“谢谢陈大夫,您保重。”苏木并没有应下,“多谢您几次相救,这些恩情,苏木会一辈子记得。”
“好说,我走了。”陈大夫上了马车,又是回头,“好好活着,记住了啊。”
车夫抽动鞭子,马车徐徐向前,陈大夫从小窗透出头来,苏木仍是驻足寒风中,目送他离开,两人身影在彼此眼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从绥州到青安城,不耽误的话,需五日路程。因苏木昏迷的缘故,他们走走停停,休息时间颇多,耽误了些时间。之后如正常行走,从这到京城,最多也不过几日。
冬日冷风吹起苏木的头发,今日送别陈大夫,她把头发束起,并未系牢。风吹来,发带松动,束绑的头发解了束缚,而掉落的发带被风携裹,于天际飞舞,她微仰头,浅蓝色缎带随风而起,越飞越远。
“回去吧。”杨霄上前,站在苏木身边,跟她说。
苏木没动,静静站在雪地里,看昏沉天际,看纷飞细雪,看逐渐飘远的发带,看空荡荡的驿道,一个眼神都不愿落在身旁。杨霄自知苏木不会回应,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点点寒风。
那晚过后,除了陈大夫,苏木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和他也是如此。陈大夫走后,苏木更是沉默。她顺从,不抵抗不质问,偏是如此,让杨霄更加难受,他想让苏木生气,愤怒,只要她发泄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可苏木没有,就是那晚,她也没有表现出有多悲愤,她眼里不再闪烁光芒,脸上也是默然。
她总是出神地望着马车外面,眼眸微垂,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杨霄以为自己了解苏木,在清风寨时,他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可此刻,他看不透苏木淡然的眼神下藏有何种情绪。
除了药,苏木吃不进去任何东西。不管是汤饭,还是糕点,就连粥,她喝下去也会全部吐出来,吐多了,到后来都混有血丝。习惯性地呕吐,伤了喉道,嗓子始终都是沙哑。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拒绝每天杨霄给她带来的饭菜,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吃完就吐。杨霄不敢再迫她,也不想看到苏木这个样子,只能偷偷让人在汤里放些滋补的药材,有药味,苏木就会喝。
而她之所以能喝进去,是因为陈大夫走时留下叮嘱。
伤病未愈,夜里总能听到她一声声咳嗽,杨霄每晚都会陪她,一如之前她昏迷时。苏木对他这么做并不排斥,任由他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