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都没找到新的飞升之法,是我们自己不争气,但总不能真的就不去做了。”
他最后说:“要是有缘,咱们日后在天外还能再见。若是无缘,道友日后去了天外,也替我请与先祖说一声吧。”
岑再思三百八十五岁那年,收下了两个徒儿。
一个是她在嵘洲抗击魔修时捡回来的孤儿。更准确地说,是祁白发现并捡起来,再由岑再思百忙之中点了个头的孩子。
小姑娘被捡回来的时候六岁,已经记事,有名字,叫秦系舟。她们村全都是凡人,被潜入嵘洲的魔物残害,秦系舟是少数活下来了的。
凡人孩童七岁时可以去找最近的修仙宗门测一次灵根,秦系舟才六岁,从没测过。抱回菱洲之后,祁白为她测了一回,发现这孩子是水木双灵根,而且好像也是个天生剑骨。
岑再思当时沉默了许久,看着被洗干净的小姑娘,幽幽问道侣:“你觉得嵘洲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怎么出天生剑骨的几率这么高?”
后来归星游听说了这个天生剑骨的小姑娘,在魔潮结束后特意拜访了一趟小年山,说想要收秦系舟为徒,带回玄止峰教导。
归星游如今也已经是一方化神仙尊,他化神不久之后息川剑尊飞升,如今玄止峰上红梅依旧,当家之人却已经换成了归星游。
岑再思不置可否,只是问秦系舟想不想回嵘洲。
“这个是常载剑尊。他还有他的师尊和你一样都是天生剑骨,而且他也是魔潮之中失去至亲,被他师尊捡回去教养的。你想跟他一起回去学剑吗?”
秦系舟仰头看了归星游半晌,最后还是扯着岑再思的袖角没肯放开。
于是归星游就这样湿漉漉地铩羽而归。
不走就不走,反正从息川剑尊教养徒儿最后把徒儿养成了一个下雨都知道往家跑的修士的水准来看,深得他老人家真传的归星游在教养孩子这件事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于是秦系舟就这样留在了小年山上。她白天去岑家统一开办的温书堂上课,晚上回来再修习心法,运行周天。
好几次祁白都发现她的小院彻夜亮灯,想着她才不满十岁,正是培本固元的重要时机,想要去劝之时被岑再思按住。
决明仙尊自有一套生存智慧,手指边随意绕着含清仙尊的乌发边道:“她年纪虽小,却很有主意。你去劝她,她面上跟你嗯嗯称是地听了,转头只会改成熄了灯再偷偷修炼。她亲朋俱亡,心中有恨也有惧,不伤及自己与旁人的事,就随她自己做主。”
换位思考一下,也是很好理解秦系舟的——她师尊的赫赫战绩随处可闻,天纵奇才到了这种程度,谁当她的徒儿都很难没有压力。
好在秦系舟在修行一途上也很有些天赋,除了不是很爱别人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应小年山的地方。当然,这一点依然不能怪秦系舟,毕竟她师尊从少年时期也是这种不爱理人的模样。
第二个徒弟,则是应五财的儿子。
她竟然当真找了个男宠,不过岑再思和南晴霁谁都没见过,等她们得知应廿七的存在的时候,那个男宠早被小财神给打发得没影了。
于是应廿七就像是个凭空出现的孩子,连名字都颇为随便——叫廿七大概率只是因为他在廿七那天出生。
应五财把他养到筑基,然后反手丢来了小年山。
“大小姐大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最有天赋最最最最厉害的修士了。”她缠着岑再思,死活不肯放手说:“他还喊你干娘呢,你就稍微教一教他,用你的行事作风感染一下他——天杀的我就觉得他遗传了他爹!”
是不是遗传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爹不得而知,反正应廿七是挺不像应五财的。说话细声细气,眼神怯弱无辜,心思宛转敏感,也不是装的,就真这样。但这个性情,在如今的修真界当真说不得是件好事。
应五财最后说:“你先教两年,要是还改不过来,我再送去小药仙那边下两剂猛药。”
送去小药仙那里下两剂猛药……这话就显得这个小孩儿更可怜了。
不过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祁白挥挥手在秦系舟的小院旁边又布置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院,岑再思把应廿七安放到了里面。
彼时的秦系舟也已经筑基,对于多出位师弟的反应很是平淡,初次见面之时,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
而应廿七就这么怯生生看自己的新师姐。
……最开始,这对师姐弟的关系就是这么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
可惜这种相敬如宾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妖域有个不算太危险的秘境开启在即,应二禄大手一挥开放了境西境东的名额。岑再思正好教孩子教烦了,把两个人一道打包送去妖域。
“我要和你们师丈去游历,不想带着你们俩。”成为决明仙尊之后,岑大小姐的说话风味依旧不变:“你们都已经筑基中期,可以自己下秘境了。一个小孩的成长就是从学会离开大人结伴下秘境开始的。”
话虽如此,岑大小姐还是检查了遍她们身上的储物袋储物囊储物戒都满满当当的之后才离开。
秦系舟说好,应廿七就跟在秦系舟后边说好。
然后,岑再思和祁白应司空释邀请在驭兽宗刚玩了两个月的毛绒大兽和毛绒小兽,就接到应二禄传来的消息,说秦系舟带着应廿七把那个秘境炸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炸了。秦系舟带头动的手,应廿七跟在她后面递储物袋。
岑再思收到消息后沉默许久许久,没有先去妖域,而是拐了一趟崇城,将应五财抓住,告诉她“你儿子把秘境炸了走跟我去赔灵石”,然后把人硬是一起带去了妖域。
秘境被炸得灰头土脸,两个小孩也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
在这个瞬间,岑再思终于共情了许多年前匆匆赶到悬珠秘境的乐游老祖。
所以她也做出了和许多年前乐游老祖一模一样的举动。
一把提溜起秦系舟的耳朵,边探查她的经络与识海,边咬着牙问:“你在里面干了什么啊?!”
“要不是人家封羽仙尊路过捞了你们俩一把,你们现在已经可以托梦给我挑一块自己喜欢的埋骨之地去长眠了,知道吗?”
封羽是徐飞羽的化神尊号,她晋升之后,在妖域居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现在。
秦系舟伸手试图抢救自己的耳朵,再冷酷无情的小天才在这个时候也必须为自己解释:“没办法啊师尊,这秘境里面藏了个邪修的残魂,还想蛊惑我和师弟——”
岑再思的动作一顿,好在秦系舟全身上下检查下来,除了灵力消耗过度,受了不少外伤之外,再无其它神识层面的损伤。
祁白也检查完了应廿七,后者抓紧道:“对,有个邪修的残魂,一直在追我们,还可以寄生到它周围任何一个法宝、灵物上面,防不胜防,师姐说既然如此,干脆就将它能够寄生的所有东西都毁灭掉……”
越说声音越轻,应廿七最后道:“刚好……我带的法宝,比较多。”
闻言,应五财用力拍了一记他的后脑勺。
岑再思扶住额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两个小孩放到自己的飞行法器上,带回了小年山修养。
秘境中的邪修一事,祁白与应二禄一同查探后,确认并非系统碎片,而是一个纯粹的元婴期魔将残魂。
她也终于意识到,这对师姐师弟相敬如宾、不太熟悉彼此的时光大约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只要秦系舟敢做,应廿七就敢跟。
不仅敢跟,他还有个财神娘。
横行霸道数百年的岑大小姐终于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就算要做这么莽撞的事情……”
她看着秦系舟明亮倔强的眼神,最终只是说:“就算要做这么莽撞的事情,可不可以多带上几个能打的朋友,通知一声师长以后再做?应廿七的打架水平实在很一般,只带他很容易输的。”
打架水平确实很一般,从出生之后就体弱到现在的应廿七:“……”
秦系舟若有所思:“师尊所言极是。”
秦系舟虚心请教:“那像师丈这样从灵根到功法都处处契合的道友,师尊当年是如何找到的呢?”
她师尊又沉默片刻。
片刻后,岑再思诚恳道:“系舟,这你没法学。”
“是有一天他自己找上门的。”
终于回到的小年山的祁白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推开院门,朝着里面的人含笑道:“是啊,就像这样,我自己找上来的。”
传奇修士们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总会在三寻境传唱百年千年之久,在这些传奇的故事里,岑再思必须承认,她也变成了那些惊心动魄的褪色故事中的传奇老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