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岑再思递来的苦灵茶,看也不看地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晏无箴接过那枚木质令牌,垂眸凝视上头端端正正镌刻着的“璇玑观”三字。她沉默几息,复又抬头,转为凝视这位岑大小姐。
岑再思,境西这两年风头最盛的小辈天才, 目光沉着, 眉眼自信, 神采飞扬。
晏无箴清楚地知道, 这种飞扬的神采并非因为她的出身有多么高贵,也并非因为她的天资是那么出众。
昔年晏无箴也曾走遍境西, 数百年间见过许多世家大宗的亲传弟子, 也见过许多足以留名扶摇柱的天之骄子,她们各个天资出众可为一方天骄, 却并非人人都透着如此的神采。
这种神采, 是因为她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正在求的道, 都无比坚定、毫不动摇。
晏无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那枚古旧的令牌,几乎像是叹息地说:“昔年,师尊将这枚令牌赠与乐游仙尊的时候, 我也才刚结成金丹。”
彼时的乐游仙尊还只是个元婴巅峰的修士,正背着她的剑和她的酒盏,高高兴兴地在三寻境四处游历、交友、下秘境。
经过明洲时,恰逢魔潮侵袭的某个十年,还顺手捞了一把险些让魔修给偷偷摸摸溜进去的璇玑观。
后来师尊从嵘洲的断剑崖前线赶回, 才得知老家险些被一窝端掉,当即拉着乐游仙尊称姐道弟地好一顿谢。
喝了酒,谈了心,交了朋友,师尊在一个清光盈盈的月夜把璇玑观的令牌塞到她手里,大声说:乐游姐姐!如不嫌弃,日后有什么需要就来璇玑观找我!
而乐游仙尊就笑嘻嘻地歪靠在一旁,和先前提着剑顺手挑飞魔修的背影似乎没什么区别,都是那么轻盈的、潇洒的、若即若离的。
她接过令牌,拍拍师尊的肩膀,笑着纠正道:“可别叫姐姐,兄台,你比我老多啦。”
如今转眼之间便过去了数百年,这样的场景当真恍然如同一梦,消散在了光阴之中。
乐游前辈身登化神成了一方尊者,师尊受魔气之苦最终陨落九泉。
而她继任观主,兜兜转转,最终连璇玑观的基业都不得不丢下,举宗来到嵘洲。
晏无箴收束思绪,重新看向岑再思,字字郑重道:“你要学傀儡道,我便倾力教你。”
虽然岑再思并不算她亲传。她仍是岑家的大小姐,来玄沧剑派只算是交流学习,不记入玄沧剑派的弟子名谱,更不会记入玄傀峰的。
晏无箴自认虽有种种不好,但至少言出必行。
岑再思要学,那她便倾力相授。
她甚至做好了最棘手的心理准备,在心中暗想:就算这位大小姐执意要学境东那种极尽类人的生灵傀儡道……教,那她也教,至多教得不好,她兼容并包,她都能教。
岑再思闻言,后退半步,又端正行了一个拜师礼。
家务傀儡收走茶盏。
晏无箴伸手扶起岑再思,转头对程小然道:“程小然,往后这便是你的……”
她顿了顿。
那个被唐观止先前逃避过去的论资排辈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随身老奶幽幽喟叹:【看吧,修真界的辈分规则怪谈这就出现了矛盾。】
岑再思尚未说什么,只是将眼神轻轻抛了过去。下一瞬,程小然便一个激灵,迅速朝她拱手脆生生喊——“小师姐!”
喊得格外掷地有声。
岑再思:“……”
师弟实在太积极,她一个字都还没说的话这会儿也不用再说了。
随身老奶哈一声:【果然是岑温的有力对手,算有眼力见了哈。】
岑再思没理刻薄的奶,她挺直腰背受了程小然的那一礼,摸出个储物袋,用灵力送到程小然的面前。
“辈分上占了你些便宜,里面的东西算是补偿。”岑再思语气平平道:“往后的宗门大比,师弟若是再报名,可以直接用。”
程小然:“?小师姐,我——”
他探入神识,发现储物袋里是天宝轩所贩售的中高级符箓、阵盘,每样都来了一些。
“给你就拿着。”见他还想推拒,岑再思不得不无情点破:“有这些在,可不可以至少赢一场。”
上次在鸣镝台看见这位新鲜出炉小师弟的比赛,岑再思那颗从小争强好胜、对当第一始终存有强烈执念的心脏都险些停跳一息。
如今拜入玄傀峰下,她的护短脾性,她那该死的集体荣誉感,又不受控制地上下翻涌了起来。
程小然听懂了:“……嘤。”
岑再思已经为自己那该死的集体荣誉感找好了理由,她虽然不算亲传,也能大致算个记名弟子。
话翻过来说,晏无箴也能算是她的记名师尊。
这种记名师尊和记名弟子的情况,在境西其实并不算太过罕见。
【怎样理解记名弟子和记名师尊的关系呢?就像是你学籍还在岑家没有动,但你家老祖给你在外面报了个傀儡的补课班。】
随身老奶辛辣点评:【这位傀儡姐就是你的补课老师,你就是她的氪金学生,玄沧剑派其他人比如说这位傀儡弟,跟你就是一个机构的同学。】
她最后总结:【嗯嗯,玄沧剑派只是宾馆只有岑家才是你的家,哦,那确实是你的家。】
……听不懂,感觉她又在说一些刻薄的怪话了。
眼睁睁看着新鲜入门的岑再思给了程小然见面礼,晏无箴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漏了个环节,又是天灵一麻地褪下枚早准备好的储物戒,操纵着飞进岑大小姐手中。
先前在宗门大殿里收徒,其他峰的长老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们喝茶她也喝茶,她们送见面礼自己也送见面礼,环节自然流畅。
现在缺少了其它长老作为参照物,晏无箴不得不意识到她的社交能力确实处于谷底的谷底。
好在岑再思毫不介怀,她接过储物戒,弯眉说:“多谢师尊。”
晏无箴微松口气。
下一秒,岑再思又道:“不过,我确实有些问题,想现在就请教师尊。”
晏无箴又提起口气。
——
晏无箴的住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院门紧闭,门口摆着一具半人高的石雕傀儡,像是守门的。
院后有一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机括运转声。
离开主殿踱向小院前,晏无箴先对自动跟随的程小然进行了驱赶。
岑再思发现,她这位记名师尊在对程小然说话的时候,周身那种格外浓郁的社恐气息竟然被压抑住了许多,语速变快,连说话声音都变大了。
晏无箴:“走,赶紧走,现在就回自己院子里去。张长老和我说了,十日后温剑堂基础剑术要补考。我要是又收到张长老的传讯说你不合格,程小然,你就完了。”
程小然:“……”
他哀哀地叫了声,抱着那只肥硕的傀儡鸟一飞一飞地离开了。
随身老奶又唏嘘:【啧,真是可怜天下师尊心。】
岑再思一言难尽地望着程小然逃窜的背影,更加确信了自己这位师弟若果真能和岑温见上一面,大概率是要互相引为知己的。
【没办法,学渣和学渣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小院内。
“你要学傀儡术?”重新完成束发的晏无箴发问。
“是。”
“你自己做过傀儡吗?”
于是岑再思将储物袋中的傀儡拿出。
从尚且有脑袋的种田傀儡到没了脑袋的一至三代战斗傀儡,再到刻着长长短短横竖杠的家务傀儡,全部列队集合,供晏无箴审阅。
晏无箴面色如常地包容了那些没有头的战斗傀儡,也包容了那些长得像狗的家务傀儡。
她将队列中的傀儡一一端详后放下,抬眸看向岑再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想在我这学做什么傀儡?”
至此她已确信,这位结成了极品金丹轰动了整个三寻境的岑大小姐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要做傀儡取乐,而是当真在这一道上有着自己的天赋与想法。
岑再思却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我有个问题一直不解,想请师尊先为我解惑,我才好确定我要做什么傀儡。”
“哦。”晏无箴也没问什么问题,点点头,比了个进门的手势:“那进去说。”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好说话。
面对考不及格的程小然的时候除外。
青砖灰瓦的屋内果然又套了个空间阵法,跟在晏无箴身后,转眼踏进的是间到处摆满了摊开玉简与散落图纸的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