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眯眯眼师兄笑盈盈地对晏无箴说。
玄傀峰和百工坊的关系是这样的。金丹以下, 百工坊抓傀儡师来打下手,金丹以上,断剑崖把炼器师抓去当傀儡师用。
岑再思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玄沧剑派的掌门一脉是不是在选拔和培养的过程中始终坚持着某种气质上的传承,比如说这位身为掌门亲徒的师兄,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竟然和掌门生了双一样的眯眯眼。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随身老奶也吐槽:【玄沧剑派的掌门,好像在我那会儿就已经是个眯眯眼了。】
晏无箴轻轻摇头,扶着岑再思的肩膀推上前来:“她去。”
眯眯眼师兄看了眼岑再思,停顿片刻,本就和气的语声变得愈发幽幽道:“晏长老,将金丹初期的弟子送上断剑崖,是不是太过狠心了些?”
这个问题对于颇为社恐的晏无箴来说算是有些超纲了,好在她提前酝酿过,维持着扶岑再思肩膀的姿势,掷地有声道:“她不一样。”
眯眯眼师兄与岑再思一道等了会儿下文,几息后,才意识到无箴真人已经说完了。
岑再思:“……”
她已经发现了,晏无箴其实只对不熟悉的人无话可说。
随身老奶已经在识海里开始笑了。
于是她不得不肩负起为自己的解释的重任:“俞师兄,我六师兄也在断剑崖,我去帮他维护青冥灯组,并不孤身深入险境。”
眯眯眼师兄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些什么,递给她一枚令牌:“那你去吧。”
“岑师妹,我知晓你是个当世无双的天才。”
岑再思接过令牌时,他似乎将眯起的双眼稍稍睁开了些,语气颇为认真道:“但千百年来,在嵘洲死去的天才太多了。”
“身在断剑崖,万事多要小心,不可负气行事。”
如此,岑再思接取了她在玄沧剑派以来的第一个任务。
——去断剑崖,找她那位便宜的记名六师兄,操纵青冥灯组。
断剑崖。
灰黑色的山崖如同被巨剑劈开,陡峭的断面垂直落下千丈,绵延百里之远,一目不见尽头。
山崖断面朝外,是透着血色的雾气,由浅及深,不似人形的畸形魔物便从那血雾的最深处不断朝着此处山崖涌出。
凝神望去,血雾之中漂浮缠绕着丝丝缕缕黑线,它们以某种完全不规则的频率与姿态紧紧纠缠着彼此,翻涌、蠕动,朝断崖处不断地伸展着触角。
这就是金丹以下无法察觉的,魔气。
头顶三月悬空,赤月洋洋洒洒抛下游动的淡红月光。其旁的白月与青月悄然隐去身形,只留淡淡轮廓,几乎不可见它们的月华。
赤月主杀、白月主灵、青月主变。这里杀意重重,满目红影,很难判断是血雾模糊视线,还是赤月干扰视野。
山崖断面朝内,是纵横交错的剑痕。剑痕正中竖着柄足有十丈高的玄色巨剑,剑身半截没入岩石。
传闻中,玄沧剑派的立派先祖就在此地劈山断雾,留下灵剑,以示魔修之迹到此为止,不可出血雾,不可进嵘洲。
世世代代,玄沧剑派的修士聚集于此,恪守的便是这样一条铁律。
巨剑周围,是玄沧剑派设立在断剑崖的修士集中点。
集中点主要由几间外观朴素的石屋组成,门楣上挂了“洗魔处”的石牌。由血雾延伸而出的屡屡魔气在尚未触及此地的位置便悄然化开,如齑粉散进了周遭的空气中。
身着境西不同门派法衣的金丹修士们在此不断进出交谈。
有的叮叮当当一身法器符箓,有的两袖清风唯有一剑在身,有的衣冠楚楚一丝褶皱都无,有的满身血迹头发乱七八糟……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身上或浓或淡地,都萦绕着层不可见的魔气。
朝洗魔处走去的身上便缠得多,从洗魔处离开的身上便缠得少。
【难怪宗门大殿规定,在血雾中不可停留超三日,在断剑崖不可停留超一年。】岑再思似有所悟,喃喃道。
如此状况,在这留得久了,确实难免有魔气缠身、留下后患之忧。
但断剑崖的气氛并不压抑,或者说,这里的气氛恰恰是压抑的反义词。
连周遭猛烈的罡风和血色的雾气到了这儿,都不由变得更喧嚣几分。
“坏了,我有只测、测测测绘笔掉里、里面了!”
这是垣洲无涯阁的修士,套了件蓝灰色宽松外袍,脑后发髻插了一排大大小小的测绘笔,伸手一摸,发现少了一支,张口就是极具门派特色的结结巴巴。
“这都能掉啊,你们那些笔难道没有不能自己飞回来吗?哎呀,掉就掉了,都不能自己飞回来的笔不要也罢……哎,你说玄沧剑派的灵石都用到哪里去了?她们真的没有人准备装修一下这里吗?”
黑底金纹,剑鞘镶玉,这是润洲金光门的修士,吊儿郎当地用食指指节抚着下巴。
“装什么装,能住就行了,就你们金光门事多。”
雪芽白青囊袍,这是润洲续春门的修士。
“计数计数!我和林师姐她们今天共击杀了五十四只金丹期魔物,沈墨规呢?赶紧加上去……哎呀别管你那只测绘笔了,赵明光有钱回头让赵明光再送你几支,快点过来计数!”
铁灰法衣,衣摆血红,这是暮洲樊家的修士。
“急什么急,就算加上你们今天那五十四只,也还是没有我们梧洲的数量多咯。”
这是梧洲合欢宗的修士,腰间坠着银铃,剑柄系着红绳,走动时晃晃荡荡、丁浪当啷。
“你们梧洲的击杀数量我昨天就想问了,你们分明是和玄沧剑派那几个人一起合力杀的魔物,怎么全算在梧洲头上了?”
烟紫短打,半透纱衣,这是暮洲云烟谷的修士。
“这你别管,反正她们同意了的。”
梧洲驭兽宗的修士跟着帮腔,腰间挂了一排灵兽袋和储物袋。
“喂,你们师兄到底为什么同意啊?还有没有公平竞技的精神了?我记得你们宗门那个什么真人到现在还被扣在合欢宗没回来吧?这就欢欢喜喜一起玩了?”
樊家师姐已经气得用脚去踢走在前面的玄沧剑派玄衣剑修了。
被踢的玄衣剑修装死逃避话题,只一味地问身侧的青衣女修:“岑照师妹,我观你剑法好像与前些日子又有进益,可是有了什么新的领悟?”
被问的显然是个岑家的修士,她暂时无暇顾及对剑法的讨论,先扭头对后方那只暗金灿灿的金光门修士喊道:“赵明光!不要把温灵石丢起来玩!”
这位来自金光门的赵姓师兄吊儿郎当地又抛了两下,手贱的同时余光轻瞥,注意到站在洗魔处旁边的岑再思,不由轻轻“咦”了一声,怪道:“怎么有个初期的师妹在这里?穿这么绿,是你们岑家的吗?”
岑再思:“……”
什么叫穿这么绿?
真的没人想揍这位师兄一顿吗?
下一刻,青衣女修如岑再思心中所愿地闪现到了这位金光门修士的身前半步,抬手按住他肩膀,语气由方才的温柔和煦变得阴恻恻:“赵明光,再让我看到你把温灵石丢起来玩,我就把你的手给剁了。”
金光门赵师兄终于管住了手,但犯贱的贼心不死,又朝那个玄衣剑修开火:“姜寒,你们宗门大殿已经丧心病狂成这样了吗?怎么又放过来个金丹初期的小师妹!”
“应当是有什么原因,我来问问。”玄衣剑修姜师兄的脾气好到不可思议,他朝岑再思温声道:“师妹,你——”
话没说完,岑家师姐便先认出了岑再思。
“你怎么在这?”
她先是惊愕,而后思索,再接着全然忘却了方才想捅金光门赵明光一剑的心情,迅速和他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对来自玄沧剑派的玄衣剑修发出指责的声音:“你们怎么丧心病狂成这样了?再思她去年才刚结丹!这样的小孩都赶到断剑崖来?俞微澜他怎么不干脆自己过来?”
……俞微澜,就是宗门大殿里那个眯眯眼师兄。
第55章 天才师妹
姜师兄也是个由玄沧剑派坚持产出的典型传统剑修, 正义、可靠,但不善言辞。
此时被夹击得一时话都说不利索, 急道:“俞师兄上半年才刚从断剑崖回去,他、这……”
对此,奶只会喜闻乐见:【嘻嘻,又来了,你们家这该死的护短。】
岑再思:“……”
算了,她见不得老实人结结巴巴,看别人说不清话就心烦的毛病到现在也没治好。
岑大小姐象征性地拍了拍袖口上那些拍不掉的魔气后站直身子, 叹着气主动接过这位姜师兄的话茬:“岑照姐姐, 是我自己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