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何仪是绣娘,平生最看重自己的手,因为怕油烟毁了手,宁愿干吃馒头也不会下厨;早些年穆飏没有暴露身份的时候,何仪直接说婚后要让穆飏下厨。
亲卫支支吾吾地说是,穆飏顿觉不妙,沉下脸厉声发问,才知道何仪失踪了。
何仪究竟在哪里?
没人知道,只知道穆飏去了天寿山以后,何仪去了智化寺上香,说是要给穆飏祈福,之后就没了踪影。
皇帝还在天寿山,穆飏走不脱,就将此事交给了季松;季松想起沈禾与何仪相识,一面吩咐底下人寻找何仪,一面回家找沈禾打探消息。
季松将事情说完了,也稍微缓了缓,觉出腹中饥饿来了,顺手将沈禾夹来的菜色给吃了。
“你是想说小仪出了意外,还是想说她躲起来了?”
沈禾搞不懂季松的意思,直接问他。
季松拿起帕子擦了嘴:“不是我的意思,是穆飏的意思。”
“你也知道石头。穆飏让石头跟着何仪,偏偏她失踪前,让石头跑回去求护身符。”
“这般巧合,两样都说得通。”
沈禾沉思片刻,慢慢地给季松夹菜:“其实……我和小仪并不是很熟悉,起码算不上挚友,只是有几年的交情,毕竟我很晚才到京城。”
倘若何仪真的是故意避开穆飏,那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不能为了夫君的仕途,就将她当作礼物献上。
季松自然看得出沈禾的顾虑。他只是笑:“苗苗,我并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是受穆飏之托。”
“她出了意外要入土为安,倘若她是故意躲开穆飏,苗苗,京城有那么太平?她孤身一人,也没有人庇佑,出了意外怎么办?”
“何况此番皇帝祭天,九门封锁,她只可能在京城。”
“倘若她真的是为了避开穆飏。苗苗,等穆飏找到了她,那就糟了。”
沈禾一时间张大了眼睛,又见季松低了头,一门心思地吃饭。
沈禾想了想,轻轻拽了拽季松的衣袖:“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小仪有间铺子?”
季松右手照旧捏着筷子,人却抬起头来:“记得。”
那会儿沈禾找她做了身衣裳,偏偏说是给他做的,还说何仪有间铺子。
沈禾叹息起来:“铺子不在她名下,在她好友陶月手里,俩人打小就认识了。”
“你要是怕小仪躲着穆飏,那就去找陶月问问……我告诉你陶月在哪里。”
季松又低头夹菜去了:“那里我早去过了,没有。”
“陶月的铺子、她继父的家里、她弟弟妹妹的院子里,我都找过了,通通没有。”
沈禾想了想,又问:“小仪有处宅院,说是用作婚房……你知道吗?”
季松立刻放下了筷子,起身拿帕子擦了嘴就要离开:“那座房子在哪里?”
沈禾满心纠结。
她怕何仪要躲开穆飏、自己毁了她的计划,又怕何仪真的出了意外,更怕何仪没躲开穆飏。
穆飏凶名在外,万一……
沈禾想了想:“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不能,”季松拖长了声音拒绝:“天还冷着,你冻病了算谁的?”
沈禾想了想又问:“穆飏什么时候能回来?”
季松挑了挑眉:“估摸着晚上就能回来……皇帝今天回銮,不然我也脱不开身。”
沈禾又沉默着,忽然拽住了季松的手:“子劲,你答应我一件事。”
季松说好:“我答应你,倘若何仪真的是在躲穆飏,我一定不让她出事。”
沈禾依旧纠结着,眉头都打了结。她道:“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穆飏,不准他伤害小仪……倘若小仪出了事,我也没脸活着了。”
季松自然答应:“你说,她房子在哪里?”
沈禾纠结了老半天,颓然地松了手:“既然穆飏今晚就回来,你问穆飏去!他要是找不到,那也不配和小仪做夫妻!”
季松沉沉望了沈禾许久,在她额心亲了一口,方才笑了:“好,我记得了。”
“你早点休息,这几天不用等我。”
沈禾闷闷地坐了下去:“你换了皮靴再走。”
季松说好,又捏了捏她脸蛋儿才离开。
沈禾不清楚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暗暗祈祷何仪平安,想着想着又去了西厢房,想着给菩萨烧柱香。
一出主屋她就看见了田田,就拉着田田和自己一起去抄佛经去了。
季松策马直奔穆飏而去——亲卫传来消息,说在河里找到了一具尸体,穆飏已经奔过去了。
骏马奔驰如飞,季松一肚子的疑惑。
穆飏既然朝着尸体而去,可见那具尸体应当和何仪很像;可何仪一介白衣,哪里来的本事去弄一具尸体来金蝉脱壳?
难不成,此番她失踪,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季松百思不得其解,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条浮动的河——
倒也不是河,是天色暗了,他和穆飏手下的亲卫高高举起的火把。
这事不宜闹得太大,季松不好轻举妄动,只用了两人手下的护卫。
火把熊熊燃烧着。因是蘸了桐油的棉布条做成的,火把上头燃着黑烟,闻着有些呛人。
火把里头,是围成一圈的人。
季松勒住马缰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护卫,拨开众人走到前面,就看见穆飏正跪在水里。
初春河水不多,河岸处不过半尺多深,其上乱石嶙峋。
河岸边缘还残留着些脏污的冰,河水也冰凉刺骨,饶是季松换了皮靴,跋涉而来时依旧能感受到难忍的寒凉;可穆飏穿着皂靴,整个人都跪在半尺深的河水里。
穆飏怀里抱着具尸身,尸身外头是件麒麟袍。虽说天色暗了,只河岸边有十几只火把,可袍子上华光流转,黼黻胜霞光——
此去西南,穆飏立了大功,陛下特赐麒麟袍。
因着袍服裹身,季松看不清尸身的具体模样;但见穆飏昂着头双目空洞,又勉力站起来,将尸身往怀中又送了一送,大抵猜得出怀中之人是谁。
何仪居然真的落水身亡么……
季松长眉拧起,眼见穆飏湿淋淋的裙摆贴在小腿上,他却恍若未闻,只将怀中的尸身抱的更紧了些,一步步走到季松身边来。
才到河岸,穆飏腿一软,膝盖直直跪了下去,季松连忙去扶他:“凤举,节哀。”
穆飏眼珠子转了转,慢慢看向季松,忽地笑了:“你瞧,我找到她了。”
季松咬了咬牙,强行将尸身抱在了怀中:“好,咱们给她换身衣裳……你也一样,免得她嫌弃你脏。”
穆飏不做声,只慢吞吞地跟在季松身后,待到进了一处棚子里,季松四下看了看,随手将尸身放在地上:“怎么回事?”
说话间,季松张开手掌,认真看着手中的手串。
方才穆飏跌倒,季松伸手去扶,不想穆飏将个东西塞进了季松手中。
季松会意,接过那物又接过尸身,将穆飏带到了这处人少的地方。
棚子是个废弃的茶馆改造的,里头还残存着几条长凳,平日里供人歇息;穆飏心力交瘁,这会儿一下子坐在长凳上,黑黝黝的眼珠子精光闪烁:“有人要我以为小仪死了。”
“他很聪明,在玩偷梁换柱的把戏……这具尸身同小仪很像,手腕的青金石手串也一样,但他不知道一点——”
“去年年初,小仪因着小智和我生气,摔了手串,上头有一处裂痕。”
说完这句话,穆飏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尊夫人怎么说?”
“可有小仪的消息?”
第74章
既然有一具假的尸体,那真正的何仪自然还活着,只是不清楚她是自己躲起来了,还是被旁人挟持了。
因着此事,穆飏不敢掉以轻心,明明知道这是具假尸身,依旧将它抱在怀里,好演足了戏。
话虽如此,但此番祭天何等大事?穆飏一早就让人盯着可能生事的人。既然手下没有禀告,可见那些人没有动作,何仪应当是自己躲起来了。
季松尚且有满心的疑惑,但当务之急是找到何仪,他也并不多问,只望着穆飏道:“何仪有处宅院,用作了婚房,你可知道在哪里?”
穆飏遽然抬头。他沉默片刻,用力闭了闭眼,方才叹道:“……尊夫人没说在哪里?”
季松抛了抛手中的青金石手串:“既然是与你的婚房,你自然知道在哪里,我就没有多问。”
话虽如此,穆飏立刻听出了季松话中之意——
怕是沈禾担心他发脾气伤了何仪,故意不肯说出来吧。
想着穆飏苦笑:“我并不知道。”
瞧瞧他这个未婚夫有多么的不称职,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可她置办了婚房,他一无所知;方才更是怒火中烧,想把她拴在身边,就连未婚妻交情不深的朋友,也比他在乎未婚妻的安全。
季松挑了挑眉:“当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