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侯爷笑笑:“你这回去大同——”
“我明白,”季松放下茶杯正色起来:“我跟穆飏说好了,这回把石头一并带去。”
“以后,石头就在我身边当个亲卫,等过上三五年,他爬到了百户的位置,我再和穆飏商量着去了他的奴籍。”
石头……就是当年季松离开辽东时,季侯爷要他弄到身边的孩子。
认真说起来的话,石头也是名门之后——单看他那副身体,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石头的父亲是当世首屈一指的骁将,比起季侯爷也不差什么;只是季侯爷年纪大,早年只是个百户,吃了不少的苦,等到封侯时候,年纪也大了、心气也散了,只想着老老实实地把孩子养好,因此除了兵务,并不参与朝中的是是非非。
石头的父亲可不一样。两人因着同一场战争封侯,可石头父亲年纪小,当时也就四十多岁。他野心勃勃,最后把手插到了皇位上头,惹了杀身之祸,最后落得个庾死(1)诏狱、成年子嗣一律斩首的下场,只剩下两个几岁的孩子,被皇帝赏给了外戚做小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到底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同僚,季侯爷不忍心,刚巧石家的孩子被赏给了穆飏做小奴、季松又和穆飏一块儿当差,季侯爷便想着把这孩子弄过来。即便这孩子不成器,扶不上墙,但帮扶一把、让他在自家庄子里当个管事,好生娶妻生子,也算给对方留下一条血脉。
听到季松的话,季侯爷微微笑了,但他却摇了摇头:“我叫你来,并不是因为那孩子的事情。”
季松面色越发严肃:“请爹直言。”
季侯爷慢慢坐到了椅子上来。他问:“你这回去大同,不让苗苗跟着去?”
季松眼神温柔了些,人也笑着:“现在是深秋,苗苗体弱,经不起颠簸;倘若她跟着我去了,免不得生病。”
“我想着,等到来年春天过了,再让苗苗过去。”
“那时候我也把一切都安置好了,不必担心她贸然过去,反倒给我添麻烦。”
“扯淡,”季侯爷一声笑骂:“从来只有让女人跟着过去打理家务的,没见过自己收拾好了,让女人过去享福的。”
这分明就是心疼沈禾,怕她病了。
季松只是笑:“哪有啊。苗苗过去肯定得生病。到时候她病着,我不管她吧,显得我狼心狗肺;我管她吧,这不是给我添麻烦么?”
季侯爷也笑,笑着笑着板起了脸:“你只心疼自己女人,却不肯心疼旁人的女人。”
季松尚且没发现父亲的话中之意,只笑道:“您这话说的,旁人的女人,自有旁人去心疼,我去凑个什么热闹?”
季侯爷又看向季松腰间的绿松石坠子。他道:“这回叫你来,是要你行事谨慎些,别做事太狠,平白给自己招仇人。”
季松心道军中自当用酷法,否则如何收拾那一批批的刺头与兵油子?
但父亲好心嘱咐,季松便笑着应下:“儿子知道了。”
季侯爷并不在意儿子是否真的听到了心里,只笑道:“你知道石头的娘么?”
【作者有话说】
(1)庾死:指死在监狱。一般是冻死、饿死、病死、受刑而死。
松爹:我哪次看自己儿子,都觉得他和那同僚一模一样,慌啊我,他死了也就死了,别弄得老子全家销户(当然,他也不死最好)
关于牛肉。印象最深的,反倒是儒林外史里的一段,写某人私杀耕牛,被罚了扛枷,又放了好多牛肉在枷上,没几天人就死了。
第90章
季松当然说不知道。
虽然季松好色,但还不至于看见个女人就走不动道;何况要不是因为父亲的吩咐,季松也不会在意石头这孩子。
季侯爷便沉沉叹气:“石头的娘,是他爹做了侯爷以后,底下人孝敬上来的美人。听说长得特别好看,那面皮白的啊,比雪还白,身段也好,他爹一看就喜欢上了,听说还曾因为她误了朝会。”
季松兴趣缺缺地喝了口茶。
自打娶了沈禾以后,他就绝了好色的心;除开上回沈禾要走,季松气急了激将、说要养十个八个小妾,之后季松再没有想过别的女人。
所以石头的娘有多好,季松一点也不在意。
季松的无聊浮现在面容上,季侯爷也不甚在意,只笑着道:“等到石头父亲败落,他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起女孩子,反倒多了些女人的韵味。”
“便有好多人去抢她。”
“一开始给了谁,我忘了,只知道这人身分不高,侥幸得了这美娇娘,免不了夜夜笙歌,就让上司给知道了。”
“上司也看上了她,想要强行要她,这人居然不从。”
“上司恼了,随口找了个由头,打了他一百棍子,将他生生打死。”
“死了人,那些御史追着咬,非要皇帝处置上司。”
“可边境不宁,皇帝也不愿意处置猛将,就把罪名都推到了女人头上,说她红颜祸水,又说她男人是为她而死,叫人拿了白绫过去,勒死了她,好让她为男人陪葬。”
“听说太监拿着白绫过去的时候,那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勒死她后,她屎尿流了满身,太监嫌脏,也没给她换衣裳,草草冲了两桶水就算完事,之后用草席子把她一卷,就这么把她扔进了男人棺材旁边。”
说完了石头的娘,季侯爷又安静下来。他眉头紧锁,似乎很是惋惜。
季松慢慢抬起眼睛。他道:“父亲说她,又是什么意思?”
季侯爷望着季松,忽地笑了:“我的意思是,你做什么,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我七十了,撑死了再活上个二三十年,等我死了,你恰巧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该大权在握。”
“你做事狠辣决绝,我知道,你生来如此,改不了。”
“这和我没关系。接我爵位的是你大哥,是他的子孙后代。宁远侯府和你没关系。”
“你要是浪战,自己死在战场上,苗苗无非就是给你守寡。”
“可你要是把自己玩进诏狱、害自己也落一个庾死的结果,苗苗是给人做小妾,还是被丢进教坊司里、一天伺候十几个男人。”
“松儿。我照旧不会管。”
季松沉默地握着茶盏。他手指上的骨节几乎要挣脱皮肤的束缚,一处处白得吓人。
这话何必季侯爷亲自去说?他和她朝夕相处,自然清楚她那副身体有多么孱弱;不说丢进教坊司里,如今他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她依旧动不动生病,葵水也五个月才来一次。
季松为着她常年禁欲,她精神好了才敢碰她;若是她精神不好,一月不碰她也很正常。
若是他出了事,再也没人爱惜着她……
季松闭了闭眼。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面色平静无波,可嗓子哑的如同吞了刀剑一般:“我知道了。”
季侯爷浑身紧绷地看着季松,见他如此神情,方才松了一口气。
忽然又听见季松道:“还有件事,儿子想请爹答应。”
“儿子请爹,好生爱惜苗儿。”
季松懂了,一切都懂了。
原先季侯爷对沈禾好,季松只当季侯爷是爱屋及乌,又怕他折腾沈禾太过、害她早早丧命,毁了自己的名声,日后不好再娶。
可今日一番谈话,季松才明白,季侯爷哪里是爱屋及乌?
分明是试探他到底有多喜欢沈禾,想要用沈禾来拴住他、拿捏他。
知子莫若父。季侯爷明白他性子要强、人又贪权爱势,做事也太过决绝,唯恐他惹出什么祸事来,无论是毁了宁远侯府,还是毁了他自己,季侯爷都不愿意看到。
所以看到他对沈禾的爱护之后,季侯爷便生出个心思来。
季侯爷要用沈禾来拴住他,免得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听到季松的话,季侯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说起来,季侯爷虽然与石头父亲同朝为官,但两人交际并不算多;当年石头父亲势重,也或多或少地打压过季侯爷。
按道理,石头与人为奴,季侯爷并不会有太多感触。
只是物伤其类。
同样都是武将,他儿子与人为奴,自己儿子又那么要强,以后万一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呢?
这回他救下石头,也是希望日后季松出了事,有人能帮一帮季松。
只是如今有了沈禾,季侯爷才慢慢放下心来。
季侯爷只是笑:“她是我的儿媳妇儿,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但季松你给我记住了,我只养她吃穿用住,旁的一概不管。”
“要是你刚到大同就浪战而死。季松,下回沈丫头出宁远侯府的门,就是她死了下葬的时候。”
“你死了,她就老老实实抱着你的牌位给你守寡。”
“你要是还想她穿的漂漂亮亮的、想带她出去四处看看。季松,爱惜着你自己,只有你能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