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们大抵也能明白,这些事情沈禾之所以能做成,还是因为季松愿意让她去做。
或许是爱护夫人,想要给夫人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或许是想要用惩罚恫吓底下人、又怕把事情闹大,所以让夫人来劝,好把事情控制在一个能接受的范围内。
但无论如何,比起面冷手黑的季爷,他们肯定更喜欢温柔漂亮好脾气的夫人。
啊?你问漂亮能看出来,但他们怎么知道夫人温柔好脾气的?
嗨,你知道王勇吗?就老实千户王忠的长子,他不是跟在季爷身边当差嘛,先前过年的时候,沈夫人送给他好多套衣裳,说是拿季松以前的衣裳改的,正好给他们穿,免得浪费了。
王勇这才收下了。这孩子打小受父母教导,不愿意收人家的东西,原先无论如何都不收;但后来有人觉出个问题来——
季松去年才来赴任,他来的时候,会带着穿不下的旧衣裳吗?
那衣裳是新是旧,也就一目了然了。
后来夫人听到了消息,又让人传话,说请他们瞒着这件事,众人这才明白夫人是看透王忠王千户的性子,故意给他们保全尊严呢。
至于这事为什么一定是夫人做的……你看季爷那张脸,你能想象出他温柔的样子吗?
众人想象不出来。总之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天,众人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但讨论出来季松为什么回家了——
昨天晚上街道上起了火,季爷救火时受了伤,这会儿背上烧得血肉模糊的,夫人要他回去上药呢。
徐如林听着这话一声冷嗤,他的小跟班就走上来劝:“我说小徐爷啊,虽说季爷受了伤您应该开心,但季爷到底是为了救人受的伤,您也没必要这副样子吧?”
徐如林心说他哪里是为着季松受伤高兴?而是看不起别人胡说话,把事情越传越夸张。
譬如季松后背的伤。昨天晚上他先是走了,后来又觉得自己这事做的不对,偷偷地回去看了看,所以知道季松虽然受了伤,但肯定不重,最起码不到传言里血肉模糊的地步。
但这事他也不好说,省的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抖搂出来,因此只凉凉道:“女人就是少见多怪,不就受了点伤吗,还把人叫回去上药……呵,女人。”
小跟班无言以对,停了停才道:“……你不觉得,有那么个夫人,感觉这辈子都有奔头了吗?”
徐如林一声冷嗤。
不就是漂亮了点?柔柔弱弱一看就经不起大风大浪,是个耳根子软的老好人,也就季松那么个蠢货会喜欢她。
他徐如林以后娶的女人,一定比她沈禾强上千倍万倍!
沈禾沉着脸给季松涂药,手下动作倒是很温柔,可她就是不说话。
季松悄悄看她面色,心里暗叫坏了。
季松洗漱完了沈禾就给他换药了,送他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掐准了时间回来换药。
季松自然满嘴答应,但一到了校场,他就把时间给忘了;要不是沈禾派了王勇过去,季松肯定想不起来这件事。
“苗儿,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季松笑着打哈哈:“你看,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是不是——苗儿?!”
季松倒抽了一口冷气,登时抬头望着沈禾,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臀上酥酥的麻,不疼,一点都不疼,和鞭子板子比起来差远了。
但是……但是怎么能是他的苗儿打他呢?!
偏偏这会儿季松趴着呢,屁股就在人家手底下搁着——沈禾刚把手放上边,季松咬咬牙,红着脸别过头去:“苗儿,你松手……”
“不是动不动就负荆请罪吗?不是说让我抽你吗?现在我打了一下你就受不了了?原先你就是在哄我是不是?”
季松没法儿说话。他羞得慌。
结果屁股上又挨了一下:“说话啊!”
季松脸红得要滴血。先前他觉得夫人也就是气急了打他一下,这会儿看着他夫人气还没消下去,估摸着他还有的是打要挨。
再怎么着他也是个男人,怎么能给女人这么打?
即便是沈禾也不行啊。
为了避免自己再挨打,季松一把握住沈禾的手腕,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把人抱在怀里:“……没有。”
“要是在哄你,我现在还能乖乖挨打么?”
沈禾别过脸去不看他。
季松声音低低的,“我保证乖乖回来涂药,否则你还打我,成了吧?”
沈禾垂眼笑了,二话不说地离开了。
季松打开了窗户透气。正月的冷风迎面吹来,季松面上才没这么烫了。
他夫人这一手可真狠,要是鞭子板子他倒是不怕,可就是这个……
虽然那力度就是调情,他也喜欢这么折腾夫人,可他是个男人啊!
看来这几天得当心点了。
一连几天,季松都打足了精神,不等换药的时间到了就回去,倒也没有再受皮肉之苦,沈禾也给了他点好脸色。
这天季松刚刚换了衣裳——沈禾记挂着他的伤情,唯恐他衣裳脏了、弄得伤口发了脓,因此这几天他每次换药,都会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正整理护腕呢,准备收拾利落了处理些公务。
王勇传话说来了个捕快,说有事找季松。
季松想了想,以为是前几天给的银子不够,就让人把捕快叫了过来。
捕快直挺挺地站着回话,说的却是元夜时街道着火一事,还说罪魁祸首就是徐如林。
【作者有话说】
(1)阃令:本意指统军将帅发布的军事指令,后部分典籍引申为“妻子命令丈夫”,含戏谑意味。
松子:男人的脸面不容践踏!践踏了那就——
苗苗:嗯?
松子:……在出门前把脸上的鞋印子擦干净!
第100章
季松不动声色地将护腕束好:“确定是他?”
“确定是他。”
“如何查出来的?”
“那小孩子亲口指认的。”
“孩童的话,如何能够当真?”
“徐如林其人罪行累累,他全家都是此地一霸,仗着家中权势胡作非为,他做这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徐家既然仗势欺人,你如何敢为了不相干的小事来寻我告状?”
“我——”
捕快言语一顿,立刻抬头望着季松,却见季松轻轻靠在椅背上,一时间额头往下掉着汗珠子。
是了,徐家在当地也算是有权有势,虽说只是几个千户,但和好几位大人结成了姻亲关系,也算是个地头蛇。若是寻常时候,他即便听见了这事,也会帮着遮掩过去。
但是……前年徐家有人用低价强买了他老丈人的几亩薄田,气得他老丈人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后来虽然养好了,但是即便到了现在,家计也很是艰难。
原先捕快没想过告官,更没想过报仇,毕竟徐家势大,他不能鸡蛋往石头上碰。
可上回见了季松,捕快就有了点心思。
听说徐如林没少给季松挑事,而且捕快打听过了,季松对夫人极为爱护,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上次季松要是没那么眼疾手快,他夫人就要遭殃了。再加上季松自掏腰包补偿受害者,捕快就想着利用季松,好为自己报仇。
这会儿见季松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捕快勉强笑着:“久闻季爷治军严明,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说上回季爷也受了伤,我想着,季爷可能会对这事感兴趣。”
季松已然竖直了肩背——季松习惯谈话时靠着椅背,但他后背伤着,碰上去怪疼的。他闻言只笑了笑:“是,我治军严明,军中绝对没有肆意生事、欺凌无辜百姓取乐的地痞无赖。”
“当然,这事也不能怨你,小孩子嘛,嘴里没个轻重,什么都能说得出来。”
“这事,你要烂在肚子里。我不想有别的人乱传胡话。”
“你回去吧。”
捕快眉头皱起,应声离开;季松手掌缓缓握住了椅子扶手,面色越来越难看:“王勇,把徐如林给我叫来。”
季松不准捕快将这件事情说出来是真,但对徐如林是元夜着火的罪魁祸首一事,心中已然信了八成。
不光是因为徐如林家中势大,捕快不敢轻易来挑拨、诬告他,更因为军士的名声。
军士的名声不好。
匪过如梳、兵过如剃,兵匪一家虽然过了,但百姓们对两者同样厌恶,这是做不了假的。
仔细说来,几千年里,大约只有岳飞岳爷手下的兵士得人爱戴;至于其余士兵,屠城抢掠的事情很常见,更别说现在被常年欠饷的士兵了。
季松倒是一直想着抓一抓军纪,可前提是军饷够了啊,否则哗变了怎么办?
但为着自己取乐私怨而置无辜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季松不能忍。
若是群淘气的孩子也就算了,小孩子不知道做事有什么后果,打上一顿小惩大诫就行;但若是徐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