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立刻变了脸色:“怎么了?她不是在家么?”
回到家中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季松来不及沐浴清洗,直接就冲到了屋中:“苗苗!”
屋里静悄悄的,沈禾面色苍白地倚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心不在焉地慢慢看着;听到季松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来,季松却已经坐到了床沿上。
季松瞧着她几乎要落泪。他慌慌张张地抓住她的手,两手不住地揉搓着:“还好吗——哪里难受?我去找大夫——”
“别麻烦了,”沈禾右手松开了那本《三字经》,她慢慢叹息着:“小事。”
“我不睡,是为了等你,想告诉你,我并不在意这件事,你也别伤心——”
“子劲会怪我吗?你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我——”
“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你,”察觉到她手依然是温热的,季松略微放心了些:“我要是想要孩子,早就有了不是么——别多想,我不想要孩子。”
沈禾半信半疑,季松总算叹息起来:“我逗你的,我不想要孩子,你千万别伤心。”
沈禾垂着头,忽地苦笑起来:“子劲,我没有伤心。”
她一直觉得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更不觉得自己这样孱弱的身体能够孕育子嗣;既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又怎么会觉得伤心呢?
只是觉得有点愧疚季松。为着她,季松从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如今二十多岁了,他膝下连个子息都没有。
话虽如此,可那孩子得而复失,沈禾心里到底有些不开心。她瞧着季松,慢慢拨开了他的手,自己躺下睡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松。她想让季松只属于她一个人。
“……苗儿,想说什么直说,这事还要我教你吗?”季松的手钻进了被子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说过,你想要的事情,我都会答应你。”
沈禾的头完全埋进了被子里。她瓮声瓮气道:“季松,你不准找别的女人。”
“起码,我活着的时候不可以。”
季松没回答,只是躺在了她身侧,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沈禾听见季松低低的喟叹:“我也没说不答应啊——你瞧,你总把我想的那么糟。”
沈禾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恃病生骄:“季松,我想见爹。”
“我爹。”
季松沉默良久,终于道:“我给爹写信,你晚些再见爹好不好?”
他语气里满是苦恼,沈禾忍不住大笑起来,人也艰难地翻过了身:“季松,我故意难为你呢,你看不出来?”
季松叹息幽长:“那怎么办?我的苗苗受了委屈,只想在父母怀里哭诉……要不,你先在我怀里哭会儿?”
沈禾抬头看他,慢慢将头埋进了季松怀里,却没有哭泣。
她到底体弱,小产后变得格外嗜睡,季松怕她出事,让王勇把自家小妹妹抱了过来——
沈禾来到大同时,王忠的小女儿还在她母亲的肚子里;当时王忠家计艰难,季松将自己与夫人的宅子送给了王忠一家居住,还出银子让他们一家人补身子,为了让对方安心接受,还特意将王忠的大儿子王勇拨到了身边做亲信。
如今过了一年多、快两年,那孩子出落得胖嘟嘟的,瞧着很是喜人。
因着季松帮了王忠一家太多、王勇又在季松身边做事,他时常抱了小妹妹来此处玩耍,倒也和季松他们混了个脸熟。
见到那孩子的第一天,沈禾蹲下身摸她的脸蛋,又给她拿糕点吃,开开心心地陪她玩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季松回家,才让王勇把孩子抱了回去。
王勇一离开,沈禾面上的笑渐渐消失,又慢慢叹息起来,最后终于捂着脸哭了起来:“子劲,我——我总觉得,那孩子替我抵了命。”
死一个孩子并不算什么。沈家人体弱,沈禾还有病死的兄长与妹妹。他们兄弟姐妹四人,最后只留下了她和沈乔两个人。即便她生下了那个孩子,也不觉得那孩子会平安无事地长大。
只是……只是她以为自己根本活不了多久,这回来大同找季松,一半是因为季侯爷的威逼利诱,一半是可怜季松被父亲忌惮,多种情愫一并涌上心头,近乎冲动地追来了这里。
她想陪季松,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如今那孩子没了,大夫却没有给她开调养身体的药,只说要她多吃些药膳补补,不要过分操劳,过上三五年还能再有个孩子。
她惊得没了言语,不敢信自己身体这么好,私底下又找了好多大夫,所有大夫都说她身体不差。
原先对那孩子的怜惜,倏忽间变成了愧疚。
第106章
是夜,季松劝了沈禾良久,最后几乎是霸道地宣布,说她身体好,是他一口肉一口肉地喂出来的,与旁人无关,说沈禾要谢也只能谢他一个人,不准想别的人。
沈禾懒得理他,他也不生气,只是第二天却留在了家里,在王勇将小妹妹带过来的时候,他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得意地朝着沈禾道:“沈苗苗,你记住,这是咱们的女儿,叫做季元贞!”
沈禾惊得睁大了眼:“季松——这是人家的孩子,你怎么可以抢?!”
沈禾言语满是斥责,季松可怜巴巴地抱着孩子躲在了王勇的身后:“王勇你说!”
王勇头一次见季松这副模样,一时间想笑又不敢笑,只憋笑憋得双肩颤抖,好久后才道:“是这样的,季爷夫人帮了我们太多,刚巧我家不缺孩子,就,把这孩子送给季爷夫人呗,家里还少一张嘴呢。”
沈禾想了好久,方才走到王勇身边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对这孩子视若己出。”
王勇连连点头——
拜托,他娘怀这孩子时,季松帮了他们太多,没有季松慷慨解囊,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能不能安然无恙地长大都是个问题。
再说了,季松位高权重家境殷实,是让自家妹子在自家过饭都吃不饱的日子,还是让自家妹子在大官家里做千金小姐,就是脑子被驴踢了的人,都能想清楚这件事好吗?
就是这孩子到了季家,恐怕自己日后很难再看到她……
王勇有些难过,却听沈禾道:“以后你常带这孩子回家看看——她照旧是王家的孩子。”
王勇想了好久,慢慢点了点头。
大抵有了孩子就有了人气,沈禾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季松也每天都回家陪妻女玩闹用餐。如是过了四天,沈家的人终于到了——
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沈禾直接扑到了那人身上:“爹——爹你怎么来了?”
“回家弄了点茶叶,恰巧来看看你。”沈长生搂了女儿好久才放开,忽地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
沈禾满心激动,根本没发现这一点,只让王勇去泡茶;王勇顺手把元贞丢给了沈禾,沈禾便让田田抱走元贞,拉着自家父亲进了院子:“爹娘还好吗?小乔呢?”
眼见夫人要和自家父亲说话,其余人有眼色地离开;沈长生四下看了看,终于开了口:“苗苗,那孩子是谁?怎么——喊你娘?”
沈禾一时间愣住了,许久后才微微笑了:“爹你误会了——不是季松和别人的女儿,是我们领养的女儿。”
等元贞的身世说完后,李润亲自送了茶过来。他远远地提高声音喊两人,沈禾与父亲便闭了嘴;等李润离开了,沈长生才笑了:“好好尝尝这茶——这还是你淳安的张叔弄来的,就他家不远处那座山上的茶。”
“你这丫头嘴刁,平生只爱这茶,每次都把你张叔累的够呛。”
沈禾便笑了起来。那位张叔是个不大不小的桑农,离家不远处有座低矮的小山,山上长着茶树,他亲自采摘、亲自炒制,最后得出来一份香味浅淡馥郁的茶。这茶不算名贵,但沈禾爱极,可惜每年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产量,她自己都不舍得喝。
茶喝了一半,沈禾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爹这回……在这里待多久?”
说着心头越发难过了——她刚刚没了个孩子,虽然有季松、有元贞,但到底想让父母亲人陪在身边——
痛极惨怛,未尝不呼父母。
沈长生低头笑着:“估摸着要待个一年半载——你不是说弄互市吗?我教你。”
“你这深居简出的样子,会弄就怪了。”
“这回让陆信来,一个是穗儿要他过来,一个也是让他带人回去,我好留下来陪你。”
沈禾望着父亲,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午饭时季松就赶过来了——岳父大人来了,他不敢不来;回来后发现夫人眼睛红肿,借着洗漱的名义离开了片刻,望着天空不住地叹息。
痛极惨怛,未尝不呼父母。沈长生能过来,很好,他的苗苗总算不会沉浸在丧子之痛里面了。
得知岳父大人要在大同留下个一年半载之后,季松知趣地让人收拾了两间客房——
一间给岳父大人,一间给自己。这回有了岳父大人,他夫人恐怕没心思对着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