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大义,”季怀义皱着眉头道:“能娶到夫人,是小五的荣幸。”
沈禾眉头又皱了起来:“九哥口中的大义是指……我劝他以大局为重?”
“不止,”季怀义苦笑起来:“昔日我含糊其辞,今日我便做一回小人——”
“小五不是什么好人。”
“莫说小五,即便是我、是侯爷,都不是世人眼中的好人。”
“我们做不成光风霁月的君子,反倒是做了一堆见不得人的事情;世人崇拜我们的本事,却也害怕我们的手段,唯恐和我们扯上关系。”
“有夫人约束着小五,小五才能成为世人交口称赞的儒将;倘若没了夫人,小五只怕……身死族灭,也未必没有可能。”
“九哥也这样想?”沈禾诧异至极:“九哥也觉得,是我劝住了子劲?”
季怀义苦笑:“天底下只有夫人一人能劝住小五,这事,亲近的人都知道。”
“所幸夫人大义,能劝住小五,免得他做出什么错事来。”
沈禾望他良久,又低头看着掌心的纱布:“是啊,我劝住了他,劝他不要做错事——可全天下就我没资格指责他——”
“旁人不知道,九哥总该知道,此番子劲几次推脱不是怯战、不是无能,是怕我死了,怕我死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他担心我害怕。”
“他知道我怕死、知道我怕疼、知道我怕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即便是死,他也不舍得让我独自面对。”
“是,他不是什么好人,做不出屈己存道、殒身救世的事情来——可他权欲炽烈,爱声色犬马,爱功名利禄,他爱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为人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天生就是一员骁将。”
“如果没有我,他或许不会筹办互市,但会以攻为守、会立下赫赫战功;没有我,他会有许多姬妾,生下许多孩子,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年近三十,膝下连一条子息都没有。”
“白天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换成其余的人,子劲不会放过她吧?”
季怀义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倘若换成了别人,季松明面上不会做什么,只怕这人当天就要遇见一群亡命之徒,再被那群亡命之徒逼着,亲手把自己扇成猪头。
可偏偏是沈禾,这么一个聪明漂亮、让季松爱入骨髓的女人……
想了想,季怀义轻声问了一句:“夫人喜欢小五吗?”
闻言沈禾愣住了。她轻声反问了一句:“这重要吗?”
“很重要,”季怀义慢慢吐气:“小五,喜欢夫人,也想着夫人喜欢他。”
“小五对夫人怎样,我们这些外人看不全;可我们看到的这一星半点,就多得让人咋舌了。”
“夫人喜欢他,他知道了会很开心。”
沈禾将两人过往走马观花似的过了一遍,方才轻声道:“他亏了。”
“他情意太重,我偿还不起。”
季松位高权重又前途远大,倘若送她金银珠宝、给她古籍珍本,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季松为着她不碰其余女人,几乎将所有私人时间都留给了她,甚至连喂饭揉肩这样伺候人的活儿都做得津津有味,又愿意让她踩着自己弄个好名声出来。
季松对她,确实情真意切。
可她……她只当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她用美色换取季松对家人的庇护,一直担心季松伤害她,直到来大同后,才渐渐放下心来喜欢季松。
论情意、论付出,她都没法和季松比。
“夫人,”季怀义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夫人准他喜欢你,就足够小五欢欣雀跃了。”
“回头夫人哄他两句,他自然就不会和夫人闹别扭了。”
沈禾眉眼间越发诧异。许久后她挑了挑眉,忽地笑了:“九哥以为,子劲会和我闹脾气?”
“九哥多想了——他不会,恐怕是我和他闹脾气。”
“为一女子耽搁了家国大事——我饶不了他!”
季怀义垂眼望着沈禾,忽地轻声道:“夫人,有件事情,我骗了你——”
沈禾神色不变:“是关于子劲的吧,或者说,是关于这场战事。”
“……夫人睿智,”季怀义神色愈发的苦:“这场战事,只刚刚有个消息,离开打还有好长的时间。”
“这回请夫人逼小五离开,不过是因为,我怕夫人在分娩时出了意外,小五受了打击,没法子主持军务。”
“夫人知道这事?”
“九哥来了,我就猜出来了。”沈禾也苦笑:“要真有那么紧急,九哥来不了我这里。”
“只是……”
沈禾沉默许久,方才笑了:“凡事要未雨绸缪;他现在不走,只怕再也舍不得走了。”
【作者有话说】
严格来说,季松并没有耽误公务;所有人逼他离开,是怕苗苗怀孕时没了,怕季松受刺激,所以强逼他离开。
苗苗明白这点,所以把季松推走了。
下章结局
第115章
战端一开,绝无停下来的道理,何况季松也不敢停下来。
来之前,季松和亲卫交代过,除非战端结束,否则任何关于沈禾的消息,都不准送给他听。
毕竟,她不会准许自己知道她的近况。
季松并不担心沈禾伤害自己。她无非是逼着他担起责任。她那个人怕疼又娇气,梳头时扯到头发都疼得眼泪汪汪;只要他来了此处,她绝不会伤害自己。
他只怕她在分娩时出了意外,没了性命。
虽说大不了同她一起死,可那丫头说了,她不喜欢懦夫,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也要功成名就后再去死,让皇帝追封他们夫妻,让她风风光光地离开。
倘若收到了噩耗,恐怕他再无心于此,夫妻俩会被千秋万代地唾骂吧。
等战争结束时,已经到了半年后。因着战端结束,季松他们又回到了总兵府中,商议着未来的事情。
譬如,该扶持哪些部落,好让鞑子彼此制衡?
譬如,该修筑哪些堡垒,好让边境愈发稳固?
譬如,该如何论功行赏,好让将士加官进爵?
……
旁的倒是很简单,只有一个石头有些困难——这孩子不愧是将门之后,又有着林钺的帮扶,此番战功无数,升个千户总是不难的,难的是如何解释他在边境立功——
这孩子应该在穆飏家中做小奴啊。
季松琢磨着该怎么写报功的奏疏,却见徐如林在外头喊着:“季爷,我有事禀报!”
季松不耐烦地靠坐在椅背上,朝着他招了招手。
徐如林三两步跑了进来,见季松伸手揉着额额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季爷,您老离家都半年了,就一点不想夫人?”
季松揉着额头的手立刻停住了。他慢慢放下了手,露出了那张过分瘦削的脸。
筹备粮草,制定策略,冲锋陷阵,商议后事……一桩桩一件件,季松全部全力以赴,短短半年就瘦的脱了样,五官浓墨重彩得有些吓人;徐如林被他瞧得打了个寒颤,忙开口道:“季爷,九哥让我告诉你,说夫人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季松面容照旧平静着,仿若冰封的湖面,许久后才微微笑了,有如初春泛起的涟漪。
她终于,准他知道她的近况。
季松面上的笑越来越大。他已经坐不住了,只道:“这里的事情,你让林钺看着做——我回家去。”
“任何人不准去打扰我。”
言罢已经起身冲了出去,徐如林面色便愈发复杂了。
终于回到了阔别半年的府邸时,季松险些摔下了马——
他策马太快,马蹄都要踏上台阶时,他才勒住了马缰,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好不容易下了马,季松想也不想地朝里头跑去:“苗儿——苗儿我回来了!”
沈禾听见季松的声音,抬眼朝着外头看了一眼,忽地起身往床榻跑去:“去,拦着他,不准他进来!”
“……我怎么拦得住?!”田田下意识就想吼沈禾,又怕被季松听到了,只得小声地斥责她;沈禾便笑了起来:“笨呐——把利贞给他抱过去,就说任凭他处置,生死都由他。”
田田瞪了沈禾一眼,明显是在怪她说话太没谱;沈禾不以为意,她接着笑:“对了,就说我被他吓着了,唯恐跟着他背上千秋骂名,请他给我写封休书,我要回沈家住着去。”
“你这——”田田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道:“你生怕他不难受呢?”
沈禾只是笑,笑着笑着躺进了被子里,人又朝着墙壁一侧身,闭上眼睛只当不知道外头的事情。
季松瞧着乳母怀里的娃娃,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她真是这么说的?生死都由我?”
田田不敢说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季松心就凉了半截儿——沈禾怎么可能让利贞受委屈?这是摆明了要和他生气呢。
季松正想着该怎么向夫人请罪呢,利贞忽然大哭起来,吓得季松一个激灵,忙凑近了乳母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