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再多想些,譬如这家酒楼——
盛羽在这一片住了小半个月,自然知道这家酒楼是附近最贵的那一家。
季松特意请他来这家酒楼吃饭,未必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身份与财力,好让他知难而退。
思及此,盛羽轻轻呼气,声音尽可能的沉着冷静:“我来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季松并不给盛羽含糊其辞的机会:“不会是我的夫人阿沈吧?”
阿沈。只提一个姓氏,连沈禾的名字都不肯让他知道。
盛羽渐渐染了怒气。他忍气笑了:“季五公子是否知道我和沈姑娘的关系?”
“知道,你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季松懒洋洋地倚靠在椅背上,面上满是和煦的笑:“可惜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让阿沈做了我的夫人。”
“我看公子举止气度不凡,倘若用心读书,过上一二十年,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再过上一二十年,或许也能混个二三品官衣锦还乡,夸句寒门贵子也不为过。”
“鸡窝里倒是能飞出来金凤凰,可我的阿沈进不了寒门——我的阿沈娇贵,吃不了苦,只能生在金银堆里、锦绣丛中,该让我呵护着。”
“古来冰炭不能同器,公子合该在科举场上锻炼一二十年,我的阿沈就不奉陪了。”
“我这回请公子吃饭,主要是因为公子太不识趣了——”
“你瞧,阿沈是有夫之妇,公子却还在外头等着,别人要是瞧见了,又该怎么编排我的阿沈?”
“公子该给我一个承诺,承诺此后再也不出现在内子面前。”
说话间,季松举起酒杯与他遥遥相望:“公子觉得如何?”
盛羽:“……”
盛羽被季松这一通恬不知耻的话给气笑了。他瞪大了眼睛冷笑起来:“季公子的意思是,我的未婚妻,我连远远看她一眼都不能吗?”
“是啊,”季松满眼惊诧地点了点头:“你不配,这需要我来提醒你么?”
盛羽气得语塞,季松皱着眉头正襟危坐,很是嫌弃地望着盛羽:“盛公子不妨看看自己的衣着——”
“不说褐衣屡结,却也清寒得过分了。”
“盛公子执意要娶阿沈,是想着沈家家境殷实,可以慷慨解囊,让盛公子过上阔绰的生活——”
“季公子慎言!”盛羽陡然站起身来。他脸颊气得通红:“我对沈姑娘情深意重、天日可鉴,绝非为了金银俗物!”
季松慢悠悠地抬眼望着盛羽,忽地又靠在了椅背上。他嗤笑一声:“天日又不会说话,盛公子是否情深意重,又有谁能够知道呢?”
“何况,我并不在意盛公子是否情真意切。我只在意一件事——”
“你既然不打算接受沈家的接济,那你的意思是,要阿沈荆钗布裙替你打理家务?劈柴烧火、洗衣做饭这些事情,要阿沈一人来做?”
“盛公子不必急着反驳——我虽然没在意过银钱,但也能看出来盛公子家境清寒。盛公子该不会说,自己有能力让阿沈呼奴使婢吧?”
“倘若家中事务样样都要阿沈来打理……以阿沈的身体来看,恐怕不出三年,阿沈就会玉殒香消。”
“当然,这对盛公子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到时候再娶上几房娇妻美妾,逢年过节写几首酸诗悼念悼念阿沈,如此,旁人自然夸盛公子情深意重,盛公子也能坐拥齐人之福,不是么?”
说着季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复又提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直到酒面上的泡沫渐渐消去了,季松才又看向盛羽:“盛公子对阿沈情真意切,到底是为了沈家的财力,还是为了让阿沈吃苦受罪?”
“倘若盛公子的情意只能让人吃苦……谁被盛公子爱慕上,那还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
盛羽被季松说得哑口无言,许久后才又慢慢坐了下去。他道:“沈姑娘绝非嫌贫爱富之人,季公子没必要用这些话来搪塞我。”
季松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瞧了眼饭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银苗到嘴里。
银苗是还没长成的嫩藕,不过指头粗细,又脆又嫩,嚼起来咔嚓作响,他夫人平日里很是喜爱;只是吃饭时弄出动静来实在不雅观,因此他夫人每每瞧着银苗纠结不已。季松看出苗头来,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大吃大嚼起来,又夹了一筷子塞到她嘴里,逼她嚼得咔嚓作响,他夫人才慢慢当着他的面吃这道菜。
当然,此时季松吃这道银苗菜,不过是看不起盛羽罢了——
季松平日里最讨厌这帮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文人。他们说起大义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一说到具体的事情就语焉不详,譬如他说沈禾嫁给盛羽只能落个清贫早亡的下场,盛羽就说沈禾不说话,他绝对不相信季松的话。
盛羽的意思,也就一目了然了——
倘若沈禾说自己愿意嫁给季松,那就是嫌贫爱富之人;倘若沈禾说自己是迫于权势嫁给了季松,那便成了他季松强取豪夺,他盛羽便超然世外全无污点了。
季松怎么可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等到咽下了嘴里的银苗菜,季松又喝了杯酒清了口,这才放下筷子重新道:“不知道盛公子遇见的女子都是怎样的,我只知道内子贤良淑德、坚贞不二,她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个人,做不出来与外男见面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
“许是我在军营待久了孤陋寡闻,居然不清楚儒林弟子会想方设法地见一位有夫之妇——盛公子,令尊令堂就是这样教导盛公子的么?”
说到最后,季松猛然前倾上身,面上的戏谑毫不掩饰,盛羽眉头也越皱越紧。
不等盛羽开口,季松陡然严肃起来:“我说了,这回我请盛公子吃饭,不过是为了提点盛公子一句——”
“做人要知廉耻。”
“盛公子是否婚嫁我不在意,我只知道,盛公子不该来找我的夫人。”
“盛公子答应我再也不见内子最好,倘若不答应,倒也没有什么——”
“不过盛公子记住了,你做不到再也不出现在内子面前,那就让我来帮盛公子做。”
“为盛公子着想,阁下还是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更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我还有事,言尽于此,不奉陪了。”
言罢季松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处又停住脚步。
季松没有回头,只笑道:“对了,盛公子不必担心,这桌酒菜,我已经让人付过钱了。”
言罢推门走了出去,再没有赏给盛羽一个眼神。
出来后季松看了看天色——已经不算早了。
季怀忠一早骑着马在外头等着,见季松出来,立刻牵着马缰带着季松的马跑了过去,随手将马缰递给了季松:“五哥,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要是看不惯他,直接把他解决了不就好了?”
“蠢,”季松说着翻身上马:“他再不出现在苗苗面前、不让别人传闲话就好。把事情闹大了,那对苗苗有什么好处?”
“不过,岳父大人怎么让这么个厚颜无耻的人和苗苗定下了婚约?”
“是,我也搞不懂,”季怀忠笑着附和:“他这么穷,夫人真嫁了过去,这不是让人受苦吗?”
“穷不是问题,”季松微微扬头望天:“早些年爹也穷得很,听说娘从来没有因为家计和爹闹矛盾。”
“不说娘了,早年嫂子嫁过来享过什么福?直到现在,大嫂还是习惯性地喜欢藏几只金镯子到角落里,就怕哪天没了钱,还能把镯子当了补贴家用,大哥每每提起都愧疚地抬不起头来,不住地抹眼角。”
“我只是看不惯他明明贪图富贵、却还非要标榜不爱金银、对苗苗情真意切的劲儿。”
“我就纳了闷了,苗苗那般美貌、那般聪明、那般和善,喜欢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这有什么好强调的?”
“再说了,你喜欢一个人,你该把好东西往人家面前推啊,怎么还能把人拉进火坑呢?”
“何况……”
何况他季松出了名的霸道强势,倘若盛羽真的为沈禾着想,就不会特意跑到沈家的药铺前给别人留口实;这事要是让季松知道了,沈禾又该如何自处?季松又会怎样待她?
盛羽这么做,到底是读书读多了昏了脑子、全看不清前因后果,还是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想要踩着季松沈禾标榜自己的情深意重?
季松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他只知道,无论盛羽是哪种想法,都足够让他讨厌的。
更别想让季松给他好脸色看。
季怀忠闻言笑出声来:“是,譬如咱们五哥,嫂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侯爷留给五哥的私房钱全交给*夫人了,这会儿五哥浑身上下都掏不出来几两银子。”
“胡说,”季松得瑟地望着季怀忠:“苗苗几时少过我的钱了?每次出门前,苗苗都会在荷包里装上几张银票,我怎么会缺钱花?”
季怀忠不语,只是一味地大笑,笑着笑着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离弦的箭一样朝着赌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