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也明白宁远侯府门第高,她们不好做什么,抱怨几句就认命地要水去了。
等季松回到家中时,就瞧见她的小妻子正和陪嫁丫头坐在一起吃饭,两人手边各自放着一碗棕黄色的汤。
季松顿时奇了:“那什么汤?我也尝尝。”
他那夫人娇小瘦弱,食量颇小,和他一起吃饭时只吃一点东西,这回居然用那么大的碗喝汤?
季松一出声,两人顿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面上也现出几分尴尬:“夫君今日回来得好早。”
“是,前几天和人一并吃酒,所以回来的晚,”季松说着坐到了餐桌前,也看明白了两人手侧的汤是什么——
这是,嫌弃饭菜太咸,所以弄了碗白水?
季松眼皮子跳了跳。他道:“穗儿,去添副碗筷过来。”
沈穗说是,看了沈禾一眼,立刻跑着出去了;沈禾也满面尴尬地慢慢坐了下去。
房间一时尴尬静默起来。
最后还是季松打破了沉默。他无奈地笑:“既然嫌弃饭菜咸,怎么不去和厨房说一声?”
“成婚夜吃那么少,也是因为饭菜不合口?”
沈禾轻轻应了一声:“还好,不耽误吃。”
“记得洞房夜我说过什么吗?”季松笑着靠坐在椅背上:“你这丫头……前几天新婚燕尔,朋友请我吃酒,我不得不去,所以没和你一起吃饭,才没发现这件事。”
沈禾渐渐红了脸。
新婚夜,季松抱着她为她脱下繁重的婚服,却在触碰到里衣时收回了手;季松颓然叹息,要她吃胖些,说她如今这副模样,他下不了手。
沈禾犹自疑惑着,后来季松对她秋毫无犯,她才明白季松的意思——
季松嫌她瘦,瘦得连鱼水之欢都不愿意和她拥有。
沈禾有些挫败——她也讨厌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但昔日季松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是让她很难过;想了想,沈禾低声道:“是我不好,让夫君担心了。”
“苗苗,”季松忍不住叹息,“我叫你的小名,你就不能叫我的字?”
“还是说,你不知道那个字该怎么读?”
“子劲,”沈禾轻轻唤了一声:“我知道该怎么读——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对不对?”
“是,”季松总算笑了:“在这里和自己家一样,没必要这样谨小慎微的,我可还记得咱们初见的时候,那会儿的苗苗临危不惧,舌灿莲花,我可是一眼就看上了。”
季松这样说,沈禾也笑了。她低下头哀哀叹息:“可惜我太瘦弱,入不得子劲的眼。”
“瘦弱吃胖不就好了?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的夫人?”季松笑着拉住了沈禾的手,“苗苗,你跟我说说,那天你怎么——”
“公子,您的碗筷。”
沈穗带着碗筷过来,季松只得停住了话头。他坐正了身子顺口吩咐:“穗儿,去厨房要个蛋羹,你自己调味,省的你们吃饭不称心。”
沈穗眼中爆射出狂喜:“多谢公子——”
“子劲,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沈禾忙拉住季松的手:“今天饭都吃到一半了,明天再开始也不迟啊。”
季松反手握住了沈禾的手。他笑着说不,“今日事今日毕,既然吃得不舒心,那就换舒心的饭菜吃。”
沈禾还想说些什么,季松已然开了口:“穗儿,快去,叫几样夫人爱吃的饭菜——知道厨房在哪儿吧?”
“知道!”穗儿立刻欢欣雀跃起来:“公子只管陪夫人吃饭,我这就去叫饭菜。”
穗儿一旦跑开,沈禾便愈发尴尬,下意识地拿起筷子夹菜掩饰尴尬,偏偏那菜又咸又油腻,她根本吃不下去;想了想,沈禾将筷中的菜夹给了季松。
季松随口吃掉,又见沈禾垂着头不敢望他,忍不住心头一动——
季松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其上眉眼鼻口无一不美;再往下,是她纤长的脖颈,与——
与脖颈下,她平的毫无起伏的胸脯。
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季松郁闷起来,又想起来洞房夜时他的激动与惆怅了。
激动为她的花容月貌,惆怅为她孱弱如女童的躯体,到最后季松不得不放过了她,如今成婚半个多月,俩人也就拉拉手。
季松愁啊,哪家侯府公子二十了还是雏呢?他就等着成婚后开荤呢,但是……
虽说季松也能找其余女人发泄,偏偏之前答应了她不纳妾……即便要爽约,起码也要过上两三个月吧?否则他在她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如是想着,季松只得强打精神和她闲聊:“峻儿岭儿他们没少来缠你吧?”
“还好,”沈禾微微笑着:“他们来了,这里也热闹些。”
季峻季岭是季松的侄孙;季松是宁远侯幺子,他出生时,宁远侯已经五十岁了,孙子都有许多个了;也因此,季松有许多的侄子侄孙;这回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个花容月貌的媳妇儿,孩子们一个个都来看热闹,看着看着就扒着门框不想走了。
“小孩子闹腾又馋嘴,”季松想了想,忽然笑了:“咱们在院子里弄个厨房好了,就说给孩子们做点心,这样你吃东西也方便。”
沈禾没想到季松会忽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拒绝:“不用吧子劲,我——”
“就这么说定了,”季松想也不想地下了决定:“你们都吃胖些,胖了好看。”
沈禾便不吭声了。
恰巧穗儿送来了饭食,沈禾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季松不时望着她——
这丫头怎么吃饭也这么好看啊?
吃完了饭,季松顺道去找了小院的管家李斌,让他去办厨房的事。
李斌听了不住地笑:“我说五哥,您老还真一头扎进去了啊?”
“您干脆把自个儿私房钱也给夫人送过去吧。”
李斌也就随口一说,孰料季松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明个儿,把我俸禄给夫人送去。”
【作者有话说】
(1)冠带:官服。简单粗暴理解为某种身份。
(2)讳:名讳。少称长,卑称尊。
(3)同年:同一年科举考中。常结为朋友。
第3章
“听说是姑爷的俸禄啊,”穗儿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前,眼睛没看桌子正中的匣子,反倒是看着对面的沈禾:“姑娘——哦不,夫人。”
“当初你们在辽东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怎么姑爷忽然就非姑娘不娶了,还答应姑娘不纳妾?”
沈禾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我怎么知道——来来来,看看咱们季五公子到底有多少钱!”
说着沈禾面上渐渐烫了起来。
虽说她和季松的初次见面算不上愉快,那人也直白又霸道,但季松面容俊朗、身段英挺,又愿意照顾她,再加上俩人拜了天地、做了夫妻,沈禾现在还真有点喜欢季松了呢……
想着沈禾故作平静地打开了匣子——
面色便一寸寸难看了起来。
穗儿见她表情越发好奇,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匣子,一时间也愣住了:“不是……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沈禾随手把匣子推到一边,一下子靠坐在椅子上笑了:“我知道。”
“我那夫君还真是用心良苦、忍辱负重啊。”
穗儿见她表情就知道她气着呢,一时间也不敢说什么,只将匣子里一大两小三锭银子拿了出来,她掂了又掂、看了又看,最后怯生生地把银子搁在了桌子上,拿起匣子又翻了起来:“真没了啊。”
挺大个匣子,里头居然只有三十两银子。
她家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让人送了三十两银子过来,说是姑爷的俸禄,还要交给她家姑娘打理。
要是几百几千两银子也就算了,那确实是诚心让她家姑娘打理;要是一个铜板不给也能理解,大户人家各自打理私产也很正常,偏偏是这三十两银子,真花起来也就做几件衣裳,居然还煞有介事地送了过来……
穗儿百思不得其解,却见沈禾坐直了身子笑了。她道:“有那么难猜吗?”
“别忘了,人家是侯府公子,可我是个商户女,我怎么高攀得上人家?”
“因为这事,成婚时爹娘战战兢兢,给我弄了好大一份嫁妆。”
“现在明白了吧?人家根本就不在意我,*完全是奔着我的嫁妆来的。”
“这回人家把自己俸禄都拿出来了,我好意思把自己嫁妆藏着掖着吗?”
沈禾这么一说,穗儿神色也严肃起来。她皱着眉头问:“姑娘,咱们会不会是误会了姑爷啊?”
“有什么好误会的?”沈禾浑身不快活地靠坐在椅子上:“三十两银子欸,季松的俸禄,你信吗?”
“他身上那身衣裳可是暗花缎的,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我可真是……早该想到官少爷娶商家女,就是奔着嫁妆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