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舒坦了,季松便有精力生气了;他想了想,忍不住回去看了沈禾,见她身上盖着被子,方才放心回去;可一回去又觉得气了——她倒是会照顾自己!
他这么生气,她就只当看不见是吧?
这么想着,季松瞧着小榻上的被子越看越气,一脚把被子踹到了地上。
是夜季松一夜没睡,次日清晨也没有起身练早功,只躺在小榻上闭目养神,盘算着今天怎么和沈禾生气——他今天一定得把这事情给解决了!
沈禾与季松同床共枕半年了,多少适应了他的作息,天亮了就起来。因为没听见季松起身的声音,下意识走到屏风后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季松。
季松一身睡衣躺在小榻上。他没起身,被子堆成一团踢在地上。
见了她,季松睁开了眼睛。他交叠两臂枕在头下,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她:“想明白了?”
沈禾慢慢低下了头。
昨天她只顾着自己的名声,细细想来,倒是挺对不住季松的。
见她这样,季松也不赌气了——她心思重,别把自己闷坏了。
季松一下子坐了起来,面上也带着笑:“好苗苗,和我一起把人送过去,别戳我心窝子了成么?”
沈禾有些相信季松的话。季松这人性情豪爽,鲜少和她搞弯弯绕绕,更不会动手伤她;可门第差别在,她不想落人话柄,闻言低声道:“子劲,现在就把她们送回去,不好看。”
季松以为她在使气呢,当下又放缓了声音:“哪呢,哪里不好看了?”
“再说了,人家貌美如花的,留在咱们这里洗衣裳也不好啊。”
“洗衣裳?!”沈禾一时间惊住了,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忙追问道:“什么衣裳?谁在洗衣裳?”
“就那两个人,”季松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道:“昨天我让她们洗衣裳去了。”
“放心,都是你的衣裳,我的衣裳绝对不会让她们碰。”
“有这回事在,嫂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绝不会怪罪你。”
沈禾不敢置信地望着季松,忽然跑回到床前,一面套着衣裳一面就往外头走;她脚下步子快,人都快到门口了,衣裳还没穿好,只好停下脚步穿衣裳,等收拾妥当了,方才打开了门往后院走。
后院有屋子也有井,井水还算清甜;虽说府中之人不怎么喝井水,但时常洗了瓜果冰在井里。
倘若那两位姑娘在洗衣裳,那一定在后院待着。
这么一想,沈禾似乎听见了捶衣声,先将季松的话信了八成,人也越来越慌;她一开始走着,渐渐变成了跑,也只当没看见院中人朝她打招呼。
到了后院,捣衣声越来越清晰,可搭着的竹竿上头满是衣裳,遮住了沈禾的视线。
细细看去,这些衣裳全是她的;沈禾越发慌了,循着捣衣声,拨开衣裳往后走去,果然看见了那两位佳人。
其实沈禾记不住两人的容貌,但知道她们两人都十分漂亮;这会儿两人都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捶打衣裳,昨天的锦衣华服、高髻首饰全换下了,身上广袖的锦缎衣裳换成了短打,袖子也高高地挽到了手肘处;似乎是听见了她走路的动静,两人暂时搁下捣衣棒抬起头来,便双双愣住了。
果然是她们。这两人面目清秀、骨骼纤细,一看就不是做活的料子,怎么会有人让她们来洗衣裳?
再一看,她们头上不见了钗环,本来精致整齐的发髻也早就拆了,随随便便地用根簪子挽了个发髻;因着一夜的劳作,她们发髻有些散,耳边、脑后落着不少碎发。
两人腿前放着木盆、身侧搁着皂角,纤长漂亮的手指被水泡的有些浮肿;见有人来,两人抬眼,看清沈禾后苦笑着放下了手里的衣裳,捶着腰站了起来:“夫人来了……”
沈禾脑子一下子就炸了:“你俩洗了一夜?!”
两人没回答,只是苦笑,水灵的大眼睛有些凹陷,衬着眼底淤青,越发显得憔悴。
沈禾顿时明了。
她从嫂子那里带来的人在这里洗衣服……
沈禾没法去想前因后果,只恨恨道:“放下衣裳……你俩去歇着,别的不用管。”
俩人有些紧张,但两人从未做过粗活,如今腰酸腿痛、眼睛涩涨,虽是担心,却还是到西厢房去歇息了。
见两人离开,沈禾气冲冲回到屏风后:“她们为什么给我洗衣裳?!”
季松这会儿照旧躺在小榻上。他交叠两手枕着,眼睛望向屏风上松鹤延年的纹样:“你不是想让她们给我做小妾么?”
“她们给了我,就该按我的意思去做,这不是夫人想要的么?”
“小妾给正妻洗衣裳,不正常?!”
沈禾气得要命——她和季松吵架本来就很难看了,现在季松还让她们给她洗衣裳,别人怎么看她?
偏偏季松摆明了不会退步,沈禾恼了,眼睛四下一扫,抓起他搭在屏风上的衣服抱在怀里,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去。
“不准她们碰我的衣裳!”眼见沈禾还没打消心思,季松也恼了:“别弄我一身恶心的脂粉味!”
沈禾没吭声,走到后院井边才停。她恨恨地将季松的衣裳砸在地上,摇着轱辘去打水——
好好好,不就是洗衣裳吗?真当她不会洗呢?
小妾给正妻洗衣裳、正妻给夫君洗衣裳,多么正常?!
虽说从井中打水的小桶不大,但沈禾体弱,那么点重量还是要费尽全力;她没心思管别的,也不知道李斌一早就盯着她,远远地在墙角望见她这动作,立刻心惊胆颤地跑到了两人的屋子前。
因着季松沈禾一起住,李斌并不敢进屋子,只在屋门口停下,提高了声音大喊:“五哥,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夫人的!”
原先季松听见李斌声音还打算出去看看,结果一听见沈禾就更加烦了,便闭着眼睛不吭声。
屋里季松不吭声,李斌也觉出两人别扭闹大了,一时间越发纠结——
夫人去洗衣裳这事,究竟是她主动去做,还是季松逼她去做?
不对,季松那人没有和女人置气的毛病,何况季松多喜欢沈禾啊,怎么舍得让她去洗衣裳?
有头有脸的人家里头,也没有让正妻给男人洗衣裳的呀,这事传了出去,男人脸上也不好看啊。
再说了,沈禾瘦,那打水的桶比她还宽呢,别等下出了事。
李斌咽了咽口水,提高了声音道:“五哥——嫂子给你洗衣裳呢,打水的时候瞧着吃力——”
“你说什么?!”季松立刻跳下了床,三两下就跑出了屋子,他睚眦欲裂地望着李斌:“她?洗衣裳?”
“——是,”李斌放下心来。真要是季松让沈禾去洗衣裳,这事传出去了,宁远侯府的脸都给丢光了;人还没喘过气来呢,又听季松问:“她在哪儿?”
李斌心说还能在哪儿,肯定在后院呗;季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不等李斌回答就往后院拐去,才绕过砖房墙角就看见了弯腰在井边打水的沈禾。
季松觉得自己胸膛都要气炸了。他气不可遏地大吼起来:“你他娘的给老子放下!”
他中气足,声音本来就大;这会儿又暴怒着,声音几乎要把房顶震塌,梧桐树上的喜鹊麻雀扑簌簌飞走一大群。
沈禾也吃了一惊。
她刚刚打了一桶水,因着太沉,想着将水桶放在井沿上,歇歇再把水倒到洗衣服的盆里;忽然听到这么一声怒吼,惊慌之下重心不稳,手下一慌、水桶一倾,一大波水就直直朝她扑去,直接把她衣摆、鞋袜都给泼湿了。
沈禾爱穿丝绸衣裳嘛,丝绸不怎么吸水,衣裳颜色还没变;但那么多水扑过去,她裙摆都往后凹陷着,又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还滴滴答答的有声呢。
季松眼里就一个湿了半身的沈禾,这会儿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几步跑到她身边,扶着胳膊把她看了个遍,确定她没事才觉出害怕来。
也觉出气来了:“沈苗苗你很好……”
“娘的你什么身体你自己不知道?!”
沈禾原先被惊着了,这会儿季松跑到她身边骂她,顿时脾气也上来了,一下子拨开季松的手,拎起水桶就往大水桶里倒。
“你做什么?!”季松气得头疼,他一把夺过水桶朝井里砸去——
井口小啊,就怕有人掉进去出了事,因此井口也就比小水桶大一圈,上面还安着轱辘;季松气急败坏地扔水桶,果然没能把水桶扔进去,水桶反倒磕绊着砸到一边,大半桶水全泼到季松身上。
也泼到了沈禾身上。
清晨新汲的水凉得有点冷,沈禾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了这么一回事,她反倒冷静下来,抬眼望着季松,险些没忍住笑——
季松还是穿着那件睡衣。因着跑的急,领口开了好大一片,半遮半掩地露出结实的蜜色胸膛。
他光着脚,薄薄的睡裤裤管湿漉漉地贴在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