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李斌惊讶地站起身来迎他:“你回来了?怎么不去主屋找夫人?”
季松闭了闭眼,有点怂了:“那个,昨天李润回来……你怎么跟她说我不回来的?”
赌钱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李斌他没说吧?
李斌愣愣地笑了。他原先也就弯了弯嘴角,慢慢笑出声来,最后笑得靠在桌子上捂着肚子;好不容易笑完了,李斌抬起头,笑得有些岔气地问他:“五哥怕嫂夫人知道你去赌博,和你闹脾气?”
季松不自在地别过了脸:“你说没说?”
“没说,”李斌坐了下去。见季松神色缓和了些,李斌缓了缓才道:“我说你去外头了,没说完夫人就开了口,说男人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在家里等着就是了。”
季松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就又冷凝起来了。他冷笑一声出了屋子,正巧看见有人搬着冰鉴要去主屋,顿时气火攻心地叫住了他们:“站住——弄冰做什么?回来!”
抬着冰鉴的两个人对视一眼,一时间没弄明白季松的意思,又看向了季松身侧的李斌。
李斌刚刚走到季松身边就又笑了出来。他凑近季松道:“五哥,最近几天可热得很啊,今天夫人一整天都没出屋子,饭菜也吃得很少。”
“你要是把冰鉴给撤了,夫人再热出个什么毛病来……当然她热出个毛病来也挺好的,正好给五哥消消气。”
季松的心头火就更旺了。他没办法地朝抬着冰鉴的两人挥了挥手:“天晚了,夜里凉……去了三成冰,冰鉴七成满就行。”
两人了然地弄冰鉴去了,李斌又笑了起来。
季松靠在了抄手游廊的柱子上。他双手环胸,一双眼紧紧盯着主屋:“她吃了多少东西?”
“还成,比平日少一点,但不多,”李斌也学着季松的样子,后退几步靠在了柱子上:“我说五哥,你要是这么想见嫂子那你进屋去啊,她还能把你给打出来呀?”
季松心道沈禾当然不能,可昨天晚上他才气冲冲地甩袖离去,这一天时间都没到呢,他就巴巴地跑进屋子里面去,那他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何况……
她戴那套点翠首饰一定好看,季松想送给她,想让她开开心心地戴给他看,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这会儿那俩人也弄好了冰鉴,眼见就要*抬进主屋去,季松又叫住两人吩咐了一句:“冰为什么少了……跟她说清楚。别让她误会了。”
俩侍卫应了,李斌笑得肩膀都掉下去了。他抬头看着季松:“是,五哥不想见她——要见也得是夫人亲自来请。男人嘛,肯定的。”
季松望着主屋叹气。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好看——
把冰少了的原因告诉沈禾,是为着让沈禾知道他回来了,为着让沈禾知道他明明不开心、却还是愿意照顾着她,让沈禾知道只要她服一服软,他就会像原先那样对她好。
季松也知道这样没面子,知道那丫头怕是会得寸进尺,可……可她确实没错,是他不乐意自己的心意被糟蹋,故意耍脾气罢了。
夫妻没有隔夜仇,两人都分开快一天了,也是时候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会儿季松只等着沈禾出来请他,他就进屋去,越发觉得度日如年。不曾想过了片刻,俩侍卫出来了,身后却没有沈禾的影子。
那丫头害羞,等两人离开了,她一定会回来……季松下意识给自己找补,却见两名侍卫道:“五哥,夫人说她多谢你的好意,在里头给五哥抄佛经祈福呢。”
季松:“……”
这意思就是不想见他了?
季松想笑,笑自己养了只白眼狼;见他这副表情,李斌倒是不敢笑了,也慢慢站直了身子,眼睁睁瞧着季松沉了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季松一走,两名侍卫不明所以,直直望着李斌;李斌打发走两人,面色渐渐惆怅起来了。
五哥……似乎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怜惜夫人。
那……五哥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夫人?
李斌拿不准,但觉得等季松回来后,他得提醒季松几句。
季松那人霸道强势惯了,对于喜欢的东西,宁愿毁在自己手里,也绝不允许别人得到。再这么僵下去,恐怕会出事。
李斌心头隐约多了几分担忧。想了想,他叫过李润来:“润儿,过来,去找田田姑娘,让她带几盘糕点给夫人垫垫肚子。”
李润支支吾吾说不合适,李斌忍不住低骂:“你他妈的别装了,天天往人身边凑你当我不知道呢——这事办好了,人家要是不讨厌你,我就让五哥帮你把这事说定了。”
李斌立刻改口:“咱们兄弟之间,别乱说……别太慌,我们还得一段时间呢。”
沈禾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后抄佛经。她神色专注,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叫沈禾叫了三次,可沈禾依旧不搭理她;田田忍无可忍,端着两盘糕点就放到了桌面上:“让你吃呢——你抄这东西做什么?公子罚你抄的?”
沈禾还是不吭声,田田心头慌了起来——这话是李润让她说的,说是想要弄明白沈禾和季松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她第一次做这事,心里本来就慌,何况沈禾还不搭腔;她慌得直接拔了沈禾手里的毛笔:“哎呀你说话啊,真的是公子罚你抄书啊?”
手心一凉,沈禾低头看,果然看见右手虎口上多了片墨痕。这会儿毛笔也被田田扔进了笔洗里头,残余的墨在水里散开。
看来是写不成字了。沈禾暗叹,拿起帕子擦了手,左手捏了块云片糕送进嘴里,吃完一块才道:“没有,是我自己想抄。”
“你们到底……闹了什么别扭啊,”田田也跪坐在沈禾身侧。原先她听了李润的话来套话,心里还慌着;可到了这会儿,她自己也担心沈禾,反倒不用装了,只皱眉看着沈禾:“我感觉,公子是真的喜欢你。”
“是,”沈禾又拿了一块糕点吃着,忽然发现田田两手撑着脸,就把糕点往她那里推了推:“你也吃。”
田田瞥了眼糕点,又蹙眉白了沈禾一眼:“苗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
沈禾动作一顿。想了想,她吃完了手上的糕点,又慢慢垂下了手,低声道:“想欺负他,就做了。”
季松那人,太霸道了。她一早说过不要点翠的首饰,可季松还是送了,还打算接着送;倘若这回她收下了,以后季松再强迫她做些别的事情,那怎么办?
何况她根本活不了多久,与其样样顺着季松、讨他欢心,倒不如和季松闹上一次,让季松再也忘不了她,好帮她照顾家人。
至于会不会惹恼季松……肯定不会。今天季松让人送了冰鉴过来,里头的冰只有七成满,送来的侍卫还传来了季松的话,一看就知道季松还念着她。
再者说了,点翠首饰既昂贵又有伤天和,她不要,说给季松积福,无论如何都说得过去。她才不怕玩砸了呢。
田田不信沈禾的话:“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沈禾抬眼看着田田,慢慢笑了:“我们夫妻腻歪,你们就别管了。”
“你瞧,你天天和李润在一起……我也没说什么不是。”
话题陡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田田一时语塞,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该说什么,只慢慢红了脸:“你……你知道啦?”
沈禾笑笑:“你喜欢就好,我不拦着你们。”
田田想了好久,又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和好呀?——公子又出去了,你不怕他去找别的女人?”
沈禾略微张大了眼睛——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她父母只有彼此,季松也一直陪着她,她下意识觉得她和季松也是;可这两天季松确实在外头歇着,如果他找了别的女人……
沈禾叹了口气:“我的身体你也知道——他肯定会有别的女人,无非是有没有当着我的面。随他去吧。”
她就这几年的寿命,回头她死了,季松还能给她守节吗?
但话说回来,她不希望她还活着,季松就带了女人回家。
闷闷地想了会儿,沈禾吃完糕点又净了手,重新取出来了八行笺,可这回她没有默写《心经》,改成一篇篇地默写《诗经》了。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果然如此。即便她这样短暂的寿命、即便她一开始就对季松存着利用的心思、即便她觉得季松的喜欢可有可无、自己也放肆地撩拨他,居然也会为这事有一些不开心。
沈禾慢慢默写着诗经,从关雎蒹葭一直写到了大车,写着写着越发沉默,田田也静静地陪着她,见砚台里没了墨水,就研了墨准备好,又一次次把烧长了的烛芯剪掉、让蜡烛更加明亮。
沈禾写的字不大,可写了这么长时间,她也写出来厚厚一沓子的纸;偏偏桌案过分矮小,沈禾便先搁了笔,将写好的纸都收拢到一处,又弯下腰在桌案下面查看,好找到些地方安置这些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