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抿了下唇,说:“拿铁吧。”
“甜点呢?”
“不要了,谢谢。”
他笑笑没再多问,又点了一杯黑咖和一份布朗尼。
“我早餐没吃。”他说,“抱歉,不太讲究。”
“没事。”她微微一笑。
对话在开始时是客气的,有种熟练的分寸感,就像两位初次会面的商务人士,只不过地点不是会议室,而是咖啡馆。
等咖啡端上来之后,两人才慢慢进入主题。
“你是做市场相关的?”
“嗯,外企市场部,偏品牌这块。”
“那会不会经常加班?”
“看项目吧,月初和月底一般比较忙。平时还能接受。”
周昱阳点点头,“我在投行,可能节奏更快一些。”
“能想象。”
“你是兰州人吧?”
“对。”裴雨笑笑,“我妈说你也是。”
“是,不过我来上海比较久了。大学、研究生都在这边,毕业后留了下来,现在算是稳定定居。”
“那挺好。”
“你也准备留在上海?”
“……应该是。”她顿了顿,“虽然我妈还在希望我回去,但我暂时没有打算。”
“她不喜欢你一个人在这边?”
“她不喜欢我‘还没结婚’。”裴雨耸耸肩,语气不咸不淡,“你大概能理解。”
周昱阳轻笑了一声:“能。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都逃不过这一关。”
这时候的对话是顺畅的。
两个人都不拧巴,知道该聊什么、怎么聊,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像是在一本厚重的《相亲交流指南》里熟练翻页。
“你是独生子女?”他问。
“不是,我有个姐姐,已婚。”
“那你压力应该小一点。”
“是吗?”裴雨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她结婚生孩子之后,家里所有对‘下一位’的期待就自动转移了。”
“我懂。”
“你是独生?”
“对。”
“那你爸妈……会希望你留在上海吗?”
“其实还好。工作第一吧,婚姻他们也不会太干预。”
“听起来不错。”
短暂的沉默后,周昱阳又问:“那你现在的公司,打算长期待下去?”
“还没定。”她指尖绕着咖啡杯,“我在想要不要换去更偏策略方向的岗位。品牌虽然稳定,但平台受限。”
“你是那种对职业规划很有要求的人?”
“算是吧,我不太能接受没有进展的状态。”
“难怪你状态很好。”他说,“其实我这次见你,有点超出预期。”
“嗯?”
“我原本以为相亲是件挺沉闷的事,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坦率很多。”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太习惯这一套流程了。”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说,“只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周昱阳没急着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才又抬眼看她。
“那你想要的方式是什么?”
裴雨一愣。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她想要的是那种不靠长辈牵线,不靠职业和户籍匹配度来衡量是否合适的感情。哪怕一开始是偶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混乱,可只要对方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可以动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我现在也说不清。”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咖啡杯里还有淡淡热气,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几乎不像来相亲*的,而像是路过此地、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的旅人。
接下来,聊天内容又转回现实。
关于薪酬范围——裴雨并没有细讲,只是模糊说了个区间;周昱阳也很职业地报了个数字,并不让人反感,但也称不上谦逊。
关于房子——周昱阳买在徐汇边缘,贷款已还了一半,准备两年内结清。没明说等的是结婚后两人一起承担,但潜台词也不难猜。
关于父母——双方健康、通情达理、希望儿女安定,但不会过多干涉。
一切都在“合适”的范围内,没有雷区,没有情绪,没有意外。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回应,但心里却像被玻璃罩罩住,隔着一层声音、空气、温度,听得见,看得见,却始终参与不进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昱阳是个几乎“完美”的相亲对象。他有稳定职业、清晰规划、家境尚可,甚至连沟通能力都很好。
可她并不高兴。
她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想去深入了解他的冲动。
就像此刻手边的那杯拿铁——温度合适,比例标准,味道无功无过。
但没有灵魂。
这场见面仍在继续。
她嘴角带笑,语气不冷不热,像每一个职业女性在商务谈判时那样冷静自持。
但她心里很清楚——
她现在做的,只是完成一个“程序”。
她妈要她“务必认真对待、必须见一面”。
她正在见,一板一眼,很配合地见着。
而她心里最真实的那个部分,正安安静静地往后缩着,像躲在某扇不肯开启的门后。
第26章 不过是工人【VIP】
可能是对裴雨的好感比较高,周昱阳开始讲起来他对市场这方面的认知和经验。
“我对市场的兴趣,其实是从研究生实习开始的。”周昱阳说,“那时候我在一家咨询公司,最早跟的是一个快消客户,后来转向金融项目。刚开始我对品牌策略这块没什么概念,后来接触多了,才慢慢明白——有时候,一个产品行不行,不是看它本身做得多好,而是你讲的那个故事有没有打动人。”
他讲得很自然,语气不紧不慢,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倾听的节奏。他的表情不算热情,但稳定,像被雕琢得刚刚好的木雕,线条清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裴雨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飘。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是一条不算繁忙的小街。早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眼有些花,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大叔路过,车尾架着鼓鼓的外卖袋子,一晃而过。
她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望了一眼,却在那个瞬间,忽然怔住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人,站在街角的小摊前,正低头接老板递过来的塑料袋,手指修长,袖口往上挽了一点,露出一截干净结实的手腕。
他站得略微侧着,背对咖啡馆,头发乱了点,像刚从工地上下来,肩膀背着斜挎包,一手拿煎饼,一手还跟老板道谢,动作慢悠悠的,很像他一贯的节奏。
是宋行舟。
那一瞬,裴雨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但再眨眼确认——真的是他。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种突然被抓包似的慌张——她甚至不清楚这慌张是从哪儿来的。
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随意,和此刻的自己、这场精心安排的见面完全不属于一个世界?
还是……她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看到他?
“怎么了?”周昱阳察觉到她的注意力飘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宋行舟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挑剔:“你朋友?”
裴雨回过神,收回目光,“嗯?哦……不是。”
“那……是工人?”
这一句带着点笑意,也不是刻意的,但说出来的语调太熟练了,仿佛“工人”两个字就是默认的某种等级定义,套在那个穿工装、在街边买煎饼的人身上,就天然属于“你不该认识”的范畴。
他没表现得傲慢,但裴雨就是听懂了。
她脑子里那一秒突然“轰”的一声响。
她没回答。
只是把杯子拿起来,低头抿了一口拿铁,苦味从舌根一点点漫开,压住心口那团突然冒出来的情绪。
她心里有点烦。
烦这个问题本身,烦对方那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更烦自己的反应。
她其实可以简单地说一句“朋友”,也可以敷衍一句“刚巧看到”。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偏偏什么都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
她不想在这张桌子前,用任何语言去描绘宋行舟——不想让他成为被别人评判、拿来定义的对象。
即便她和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即便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标签,甚至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
她仍然不想让任何人带着俯视的语气提起他。
“我只是觉得挺眼熟的。”周昱阳说,“可能前几天在小区门口工地旁见过。”
“……可能吧。”裴雨淡淡地说。
“其实现在工人收入也挺高的,尤其那些技术工种。”周昱阳像是察觉到了裴雨一瞬间的沉默,语气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只是在客观陈述某种趋势,没有太多情绪掺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