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泡了个热水澡,躲在水汽里发了半小时呆,脑子里却什么都想不清楚。水流冲刷她的脊背时,她忽然有种错觉——她不是在洗澡,而是在试图洗掉昨天、前天,乃至过去这整整一个月的混乱。
可洗不掉。
宋行舟像是根钉子,钉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一角,悄无声息地,但扎得她彻底没办法忽略。
他看起来明明没那么耀眼,穿着普通、沉默寡言,也不擅长表达情绪。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陷进去,陷得不像自己。
她也讨厌这种不像自己的感觉。
凌晨两点,她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空白,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酒劲早过了,宿醉的后遗症倒是还残留着,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干脆起身倒了杯水,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轻轻地吹进来,小区已经全黑了。
她终于咬咬牙,回到床上,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蒙头睡觉。
这一觉没有梦。
像是全身被抽空了什么,也像是一种本能性的休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时,她迟一点,脸色还苍白,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洗漱完、换了件简单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补了点粉底遮住眼圈,提着包出门。
重新踩上那条熟悉的通勤路时,她还是忍。
没有他的电动车。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了城市的早高峰。
生活重新开始运转,仿佛那一
请假一天后,裴雨重回办公室,阳光穿过半掩的百叶窗打在她的办公桌上,落出斑驳的一层淡影。
她走进去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一如往常的节奏。助理小许见她来了,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眼神有些小心:“裴姐,早。”
“嗯。”她点头,声音低了些,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的瞬间,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离上午会议还有二十多分钟。她从包里拿出随身的小瓶喷雾,在脸上轻轻喷了一下,借着镜面的反光补了口气色,看起来比前一天好了一点。
可事实上,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伪装。
她心里像被沉甸甸的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林希是在她刚泡好第一杯咖啡、还没拿起时过来的。
她那天穿了一条贴身的针织裙,外头搭着常穿的西装外套,唇色依旧艳,眼妆却化得比平常淡了些。脚步踩得轻快,端着咖啡杯坐到了她对面。
“你终于来了。”她笑着说,“昨天问你你都不回我,我还以为你醉得出什么事了。”
裴雨低头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咖啡,苦涩刚好压过心底的烦躁,轻声:“手机静音了,没看。”
林希挑眉,似乎没打算计较,慢悠悠地搅拌着咖啡:“你那天是真的醉了。”
“……嗯。”
“幸好有人接你。”她若无其事地开口,“要不是宋行舟,我那几个朋友都不知道该怎么送你回去。说真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们认识。”
裴雨手指一顿,杯沿碰在桌面的声音轻微得像一滴雨。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林希,带着一点莫名的提防。
林希却只是笑,眼神从她脸上掠过,像是在观察反应,又像是随口聊天:“你跟他是……熟人?还是?”
“……不是很熟。”裴雨垂下眼帘,语气尽量平淡。
“可他那天看着挺担心你的啊。”
林希盯着她看,语气很轻,却不像单纯的好奇,倒像是一种温柔的剖析:“你喝多了都快摔了,他扶得很快,那姿势我看了都眼熟——你知道吗,宋行舟其实平常挺冷的,跟我那帮朋友也都没怎么混过,算是面熟,但大家不太接触。那天他会那么主动,我还挺意外的。”
裴雨没回答。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搅拌杯里的咖啡,心却像被人拿细针在缝,一针一线,都落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林希似乎是等她说话,但没等来,便换了个角度。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随意提起八卦,“其实宋行舟家里条件还挺好的。他堂哥你可能听过,宋远泽,在魔都投行圈也算小有名气。他们家以前住在静安那边,后来搬去外环了,父母好像早年投资了点房产,现在赚翻了。”
她每说一句,裴雨的眉心就紧一分。
“而且他那辆车啊,你那天可能没注意,我朋友说是B家比较冷门的一款,配置挺高的,落地得六十多万吧。”林希微微耸肩,像是在调侃,“就他平常那个工装打扮,真看不出来会开那种车。”
空气沉寂了一瞬。
裴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以为我们那些朋友都是真混酒的啊?”林希轻笑,“有好几个都是在本地金融圈的,而且本来以前就认识,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她又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我才说嘛,他来接你那天,真的挺意外的。”
裴雨喉咙干涩,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宋行舟那些日常的影像逐一倒带。
他穿深色工作服,袖口有旧油印。他常常背个黑色斜挎包来去匆匆,说自己是电厂的底层工人。他骑电动车,偶尔会从包里掏出饭盒,说是自己早上做的午饭。
她从来没怀疑过这些。
但现在……
他坐在她沙发上的身影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他在昏黄灯光下帮她热饭的背影变得模糊。他说话时的那种含蓄与沉稳,忽然让她感到一点陌生。
“你知道他背景不错,却还是觉得他挺冷的?”裴雨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低。
林希眨了眨眼:“背景好,不代表他爱社交。他就是那种,圈子干净,行事低调的人。”
“你们……你和他之前见过很多次?”
“算不上很多。”林希摇头,“以前碰过几回,聚会里偶尔遇见。但他基本不说话,不掺和。”
“那为什么他那天……”
“我不是也在纳闷这个嘛。”林希笑笑,语气轻巧,“所以我才来问你啊,他跟你什么关系。”
裴雨没有回答。
但她已经知道——从林希嘴里听到的这一切,比宋行舟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震惊。
他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她这些。
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而是因为她从没问过。
她一度以为,自己喜欢他,是不带附加条件的,是发自本能的靠近和心动。但现在林希轻描淡写一句“他家里条件还不错”,却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是啊。
她从前最看重的,是学历、能力、未来,是一个可以带她往前走的人。可她在宋行舟面前,从来没有问过他毕业于哪、做过什么、有没有过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她只是在喜欢他,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眼神,喜欢他沉默中偶尔露出的那一点温柔。
可她真的了解他吗?
她不确定了。
林希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耳边嗡嗡作响,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收紧在掌心,咖啡早已冷透。
第37章 别想太多【VIP】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半。
办公室的灯只剩下几盏应急照明还亮着,整层楼显得格外冷清。裴雨站在打印机前等着最后一份文件输出,靠在墙边,头发垂落在肩膀上,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请假一天的代价就是一整天都在补漏洞。邮件、审批、文档、会签……她连午饭都是叫了杯代餐咖啡就匆匆解决。现在好不容易搞定了所有事,脑子却像塞了棉花一样空,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打印机发出最后一声“哔”,纸张整齐地叠好落在托盘上。她机械地伸手取出,理了理边角,夹进文件夹里,再拎起包,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外面夜色已经沉了,天色早就黑透。她下楼走出办公楼,门口的保安正打着哈欠,见她走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辛苦啦。”
她低声回了句“谢谢”,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
从公司到家不过两站地铁的距离,但她今晚实在不想等车,还是叫了辆车。
车内安静,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她看着那些霓虹灯一闪一闪,脑子里却什么都没装,只是放空。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连司机想找她聊两句,她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含糊应答。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了她住的小区门口。
她刷了门禁进了单元楼,刚一进门,就察觉出有些不对。
楼道里很安静,像往常一样。但那盏原本装在一楼楼梯口的感应灯,此刻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濒死前的灯芯。灯光断断续续,照亮的不过方寸之间,照得墙壁阴影重重,像有人藏在角落里,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