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挺会。”宋行舟不动声色地应着。
“那你藏得深。”
“你们几个去哪儿?”
“食堂啊,不然呢?几个老哥想尝尝以前食堂还有没有当年味儿。走一起?”
说着,他们几个人便自然地围过来,和宋行舟一边搭肩打闹,一边往食堂方向走去。
裴雨站在一旁,不知怎么就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了。
她有点恍惚。
不是因为这些人多热情,也不是因为那些夹杂着的方言,而是这群人身上有种非常明显的松弛感——那是一种“我本来就属于这里”的状态,是骨子里对城市和生活都不设防的从容。
比如他们说起工作,都是“换了几家”“凑合做着”,好像没有谁特别焦虑。
再比如他们互相打趣的时候没有一点边界感,好像什么都能笑,什么都能讲,但奇怪的是没人会真的介意。
其中有一个男生讲起自己在体制内单位被分配去临时做了个活动策划,忍不住抱怨:“侬讲讲,叫我一个人扛十几台易拉宝,图书馆门口风又大……人走过去像陀螺,转咯一圈又一圈。”
“结果呢?”
“易拉宝飞了三台!砸到主任的车。”
几人顿时大笑,其中一个拍拍他背:“你这个体制内的前途,今天算是埋好了。”
裴雨站在他们身边,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位来访的外宾。
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大多循规蹈矩,从学业到工作,一环扣一环地拼命向前冲。就算念了魔都的985高校,身边也还是全是“外地人”——和她一样,从别的地方考进来的,拼搏出来的,一身的紧绷和防备。
可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说“将就做着”不是自嘲,而是真实地“将就着”,他们不想卷,不内耗,也不焦虑自己三十岁是不是买了房、升了职。
这种对生活的态度,陌生得让裴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但她又清楚地感觉到,宋行舟就是这样的人,和他的那群朋友一样。
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对自己有一种笃定——那种“我本就属于这里”的底气,让他在任何环境中都不急不躁。他不是把生活当作战场的人,而是当成河流,随它缓缓流淌。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校内没课,楼里静悄悄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大圆桌坐下,点了几份简单的饭菜。
裴雨本来不饿,但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酸菜鱼、土豆丝、红烧狮子头时,胃口又慢慢被吊起来。
宋行舟给她盛了一碗饭,还小声问:“不习惯这些人?”
她摇摇头,“有点羡慕。”
“羡慕?”
“他们的……松弛感。”
宋行舟笑了下,“那是因为你还没看他们小时候怎么被逼学奥数。”
裴雨失笑:“你也学过?”
“那当然。”他说,“我小学在徐汇区上的,谁不补奥数?一周五天,三天补课,两天题海。”
“那后来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意思是?”
“看起来很稳。”
“稳?”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你喜欢稳的?”
她眼神不自然地移开,轻声说:“我喜欢不焦虑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群朋友吃饭也没闲着,边吃边聊,气氛热烈。有人看着裴雨,忽然问:“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不是。”她如实道。
“听你说话口音就不太像。”那人点点头,“魔都哪个学校毕业的?”
“F大。”
“哎哟,厉害咯。”旁边一个人打趣,“我们这群人估计再念三年都出不了一个考进F大的。”
裴雨礼貌地笑了笑。
“你们……怎么认识的?”另一个人凑趣。
“缘分。”宋行舟没让她开口,接过话,“那天我倒班倒的脑袋直晕,给她撞了。”
“哟——美救英雄啊。”
宋行舟没接这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
“吃吧。”
她低头,一口咬下,酸辣刚好,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
这一顿饭,裴雨吃得慢,也吃得沉默。她不擅长在这种老友聚会的场合里插话,只是静静观察,安静听着。
可她却发现,在这些说笑和打趣里,宋行舟不是那个最出风头的,也不是最沉默的。他像是轴心,总有人围着他说话,但他却总能把那些对话轻巧地引到别人身上,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分寸感。
那种分寸感,是她很陌生的。
是只有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足够熟悉的人,才会拥有的。
她慢慢地意识到——她喜欢他,可能就是从这种松弛感里,悄悄开始的。
第41章 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VIP】
食堂的灯光是那种柔黄的,不明不暗,窗外是灰蓝的天色,透着春季周末特有的慵懒气息。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就从工作跳到了房子。
“哎,我上回回家,老头子还跟我讲,要不要把康桥那套换了,置换下,搬回来住算了。”
“你们家不是早有浦西的房了?你老还惦记康桥那边干嘛?”
“租出去啊,一个月收租金,坐着数钱,多好。”
“说得轻松,我妈前两天还让我找个正经工作,说租金不稳定。”
“她是没看到行情,现在魔都租金贵得离谱,租不掉才怪。”
裴雨低头扒饭,听着他们的谈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其实早该反应过来——他们身上那种毫无焦虑的松弛感,不可能单靠性格养成。是环境,是资源,是一种“底子里从来没缺过”的安全感。
她本来以为那只是一种态度,现在才发现,那种态度背后,有实打实的支撑。
再多听几句,她已经听出门道了。
这群人大多数是魔都本地人,不仅在这座城市扎了根,甚至是几代人生活的土壤。他们口中的“康桥”“古北”“五角场”“黄浦江边”,不是旅游地标,而是“家里几套房”里的其中几处坐标。
他们有的从小念国际学校,有的高考也只是“随便上了个学校”——不是因为不想好好学,而是没那个必要。
“反正不靠学历吃饭”,这句话她大学时候也听过,只是从没在谁身上真正见过这种理直气壮的贯彻。
但在这些人身上,她看到了。
她不是没见识过有钱人,但她此刻却隐约生出一种被剥离开的“外地人”自觉。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魔都参加夏令营,那时正是七月,外滩热得像蒸笼,她拖着行李箱坐在酒店前台一角,靠自己从兰州带来的面包充饥,一边看着那些说着流利英语、穿着凉鞋短裤的魔都小孩和家长,一边忍着晕车后还没退下的恶心。
她记得那些人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像现在。
他们的谈话很自然,谈的是谁最近换了房贷、哪家商圈楼下开了新餐厅、最近打算去欧洲玩多久。而在他们眼里,宋行舟,是他们中的一员。
是他们之一——他们之一早该回家继承几套房了,虽然毕业后去电厂上夜班,但也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存在。
他们关系好,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叫外卖。
裴雨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宋行舟是他们圈子里,那个大家都喜欢、愿意一起玩的人。是会真的把他看作和他们“同类”的人。他不再是“宋行舟”,而是“魔都人”,是“本地人”,是他们合得来的一个朋友。
于是当裴雨出现的时候,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很清晰——外人中的外人。
不是因为她学历高,也不是因为她性格内敛,而是因为她的“外地感”太明显了。
她不知道“康桥”和“真如”在地图上具体什么位置,不知道地铁几号线换乘最快,不知道他们说的那几个中学、哪家餐厅、哪个拆迁小区。
而宋行舟和她之间的联系,在他们看来,也只是“朋友”。
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宋行舟真的会和一个“外地人”谈恋爱。
不是瞧不起,而是天然地觉得“不可能”。
“那个谁,前段时间不是相亲了么?”
“哪个?”
“就是徐家的,不是说看了个苏州姑娘?”
“苏州也算半个本地人了吧?”
“但她家房子不在市区,郊区的。”
“那不行啊。他妈能同意?徐家阿姨眼光高着呢。”
“他倒是没说反对,就是后来见面那姑娘一讲工作,一脸紧张,说自己月薪才八千,我听得都尴尬。”
“哎——有啥好尴尬的,人家也不是靠你养。”
“但我们又不打算靠她养,就觉得没必要那么焦虑。”
“我以前相过一个,央企的,她还跟我说她爸妈觉得我们家太‘闲’,没事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