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虚掩着,里面的光透出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亮色。
她拉开冰箱门。
“……”
简直像是换了台新的。
原本堆在门侧格子里、日期久远的几包调味料全被挪了出去,标着“3月18日”的牛奶不见了,蔫掉的菜心、软塌塌的青椒也都不知所踪。剩下能吃的菜全被塞进了透明的保鲜盒,贴了标签,萝卜片一盒,豆腐丁一盒,鸡蛋用蛋盒装得整整齐齐,左边还静静躺着一瓶新的辣椒酱。
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冰箱下面一层出风口结冰了,拿热水冲了冲。新买了辣酱，给你添了点鸡蛋。宋。”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写得比日常微信打字认真不少。
她盯着那便利贴看了好久，脑子里浮现出宋行舟穿着宽T恤、在厨房弯腰拆菜、蹲在地上擦冰箱风口的样子。
……简直不像个正常男朋友，更像个来帮她检修电路顺便把生活质量提升一下的□□师傅。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客厅整洁如旧，沙发上有一件他的灰色连帽卫衣，被搭在靠垫上。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机壳后面，没穿鞋就拨了电话过去。
“喂？”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
“我刚出来，在楼下超市。”宋行舟声音不紧不慢，“你回去了？”
“嗯。”她踮起脚，从冰箱上层翻出一盒酸奶，“你干嘛给我收拾冰箱？”
“你说不冷了，我顺手看了看。”
“那烂叶子……”
“都扔了。剩下的菜放保鲜盒了，你有时问尽量这两天吃掉，不然又坏了。”
她抱着酸奶坐到沙发上，忍不住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生活粗糙’啊。”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糙。”
“那辣酱？”
“你上次说你爱吃。”
“鸡蛋？”
“冰箱只剩两个了。我怕你早餐没得吃。”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像是刚从收银台出来。
“我今天没事，就顺手收拾了。”
裴雨轻轻把酸奶搅匀，咬着吸管，靠在沙发上看天色慢慢暗下去。
她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地方，被突如其来的热乎填满了一点。像是冬天被人塞了杯热水。
几秒后，宋行舟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多事？”
“没有。”她嘴角扬着，“我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你慢慢反应。”
“宋行舟。”
“嗯？”
“你是不是想把我骗得很彻底，然后死心塌地地跟你回家？”
他停了一下，轻轻笑出声：“你反应得还挺快。”
这天傍晚，裴雨在家窝了一会。
她窝在沙发上看日剧，边看边拿手机点外卖，刚选好一家寿司店，就又犹豫地咬了下吸管，把订单放回购物车。
——宋行舟说今天回来做饭来着。
她回头望了眼厨房的方向，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她又给放了回去：“新买了辣酱，给你添了点鸡蛋。”宋字写得一板一眼。
她盯着那张纸瞧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来。
从她跟宋行舟在一起之后，他一直像只温吞吞的田螺，在她的生活里一寸一寸地往里钻，不吵不闹不张扬，连打下的每一颗钉子都悄悄抹平。
她忽然起身走到阳台往外看。
夕阳将楼下的路照得有些金黄，几辆电瓶车从小区门口驶过，。
宋行舟的背影很有辨识度，肩宽腰窄，身板笔直，走路的步子又慢又稳，像是提着两袋塑料袋，另一只手还夹着个小西蓝花，去。
他穿着件卫衣，帽子挂在背后，落日把他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暖光。
裴雨忽然一激灵，转身往门口跑去。
她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奔过去，随便踩了双鞋拉开门，然后在宋行舟还没进单元门之前，从五楼楼梯一蹦一跳地飞了下去。
宋行舟一抬头，正来。
“裴雨——”左手一甩，张开右臂一把接住她。
裴雨跳上去时带着点惯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膀那边笑得没心没肺。
宋行舟低头看她：“你这是干嘛？”
“试试你力气还在不在。”她晃了晃腿，“接得住。”
“你是想摔死我吧。”他却还是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
她不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仰头看他，一脸明媚又得意：“你怎么像个默不作声的田螺姑娘？”
“哪门子田螺姑娘。”
“就那种，白天不见人，晚上默默来家里干活，还做好了饭洗了碗走人。”她故意伸手戳他胸口，“你是不是上次也收拾了我堆了一冰箱的东西？”
宋行舟挑了下眉，没说话，把她放下来，轻声说：“我给你留便签了，我才没有做好事不留名。”
他提起右手晃了晃袋子：“今晚打算做番茄牛腩和西兰花，能接受不？”
“完全可以接受！”她捂着肚子，“我已经饿了。”
两人上楼，进门。
宋行舟把菜放到厨房，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菜来洗干净，袖子往上一卷，露出前臂。水哗啦啦冲在西兰花上，他手法又快又利索。
裴雨蹲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你以前住校也是自己做饭？”
“哪有那么好的条件。”他头也不回，“学生宿舍都不能用电饭煲，别说做饭了。”
“那你怎么学会的？”
“我们家之前住得远，高中自己住出租屋，就学了点。后来一个人住习惯了。”
“所以你已经习惯了照顾自己。”她抱着膝盖，“我之前总以为你是那种需要人哄、不会做饭的魔都男生。”
“你这是对魔都男生有什么刻板印象？”他头扭过来，“你不是也说我是田螺姑娘？”
“不是，我是说你是默默干活的那种。”她跳起来往冰箱走，“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等下能不能加个糖水。”
“有椰汁。”
“好，那我来做糖水，你做主食。”
厨房顿时热闹起来。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裴雨把西米煮得粘粘糊糊，往里倒了点椰浆，忍不住偷吃一口。
宋行舟炒菜的锅里滋滋响起，西红柿被油一激，浓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饭做好已经将近七点，两人把菜端出来，饭菜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裴雨用小碗装了一点番茄牛腩，尝了一口，咂嘴：“你这手艺可以出摊了。”
“那你以后得天天来我摊位捧场。”
“来啊，只要你天天给我贴便利贴。”
宋行舟笑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还挺喜欢那张便利贴的？”
“喜欢。”她想了想，撩了撩头发，声音小了一点，“你写字还挺好看。”
“我以为你喜欢的重点是上面的辣酱和鸡蛋。”
“那是副产品。”
两人一顿饭吃得慢腾腾的，窗外天色暗下来，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罩着两人，映得小小的餐桌像什么童话剧场。
裴雨吃完饭，照例抢着洗碗。
宋行舟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绑围裙的背影，忽然道：“我刚刚去菜场那边，顺路订了点鸡翅和排骨，周末你不是说想吃烤的？”
裴雨头也没回：“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懒洋洋地答：“因为你是我家女主人。”
她停下动作，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水流声哗啦哗啦作响，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厨房门上的那张便利贴，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安稳。
碗筷洗完，裴雨甩了甩手，扯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回头看宋行舟。
“你刚刚说什么？鸡翅和排骨？要烤哪种？”
“腌进去烤箱烤的那种，甜辣口。你不是之前说那个味儿像你小时候外婆家那边夜市的？”
“哎，你记得还挺清楚。”
宋行舟没吭声，只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的话我哪句忘了？”
裴雨没躲，但也不动，软软地靠着厨房门框看他。
“那我说我现在有点想喝奶茶呢？”
“冰箱里还有袋装的牛奶，等下我泡茶去给你调。”
“不是那个，想喝那种店里买的，有芝士奶盖和波波珠的。”她咂了咂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要不你出去帮我买一个？就你现在穿的这身去。”
宋行舟低头看看自己，睡衣睡裤，拖鞋——家居到不能更家居。
他挑了下眉：“你认真的吗？”
裴雨笑得肩膀一抖：“开玩笑的，宋哥。”
“宋哥？”他一听这称呼就知道她又在皮了，抬手想去掐她的脸，被她灵巧一歪头躲开，“跑得倒挺快。”
“你追得也不慢啊。”她一边说一边往客厅退，退到沙发边上，又被宋行舟长腿几步追上，从背后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