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将鞋脱下拿在手中,晃晃悠悠朝草丛深处走去,树叶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汇聚成细流滴落在头上,与她眼角的泪珠融为一股,消失在青草间。
赵慎单腿屈膝,坐在枝桠间垂眸看她:“这就无法承受了?”
阿圆顺着声音抬眸望去,便看见一双修长有力的双腿,再往上就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攥着衣袖,身子侧向一边,擦着眼角还没得及垂落的水珠。
“这个时候哭已经无用了,还不如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什么意思?”
“这么一闹,今日虽是过去了,但以后你家祖母恐怕还有新点子。”
“她再将我许人恐怕也没人要了...”如今她的亲事应是没有着落了。
听着她嗓音中的低落,赵慎从衣袋中拿出饴糖放在她的手心:“尝尝看。”
入口的香甜驱散了她心底阵阵凉意,阿圆抬眸看着他曜石般的黑瞳小声说道:“今日多谢了。”
“虽说你今日做的有些过了,但是到底勇气可嘉。若是想让你祖母不再打你的主意,你需让她看见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她不明白她身上有什么能让别人图的。
“比如说今日你祖母卖了你得了十两银子,那如果你的价值不止十两呢?”
阿圆打完猪草便径直下了山,路旁的田水反射着落日余晖,在金黄色的麦田里,幻化出新的山水。
“你个小兔崽子,出门打个猪草打了整整一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阵阵骂声。阿圆赶忙放下背笼,弯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还堆着白日没有刷洗的碗筷,阿圆舀了一瓢水放在木盆里,刚蹲下身子准备刷洗,后背上就被敲了一棍。
“谁让你倒这么多水的!水不用你挑你就可劲的放?从明个儿起你去挑水去,省的在家到处躲懒。”
阿圆闷闷应了一声,继续刷着碗筷,无论怎么做,在祖婆眼里都是错,也许她生下来不是男娃就已经错了。
窗外夜色融融,繁星点缀。夏风吹动院中的青草发出“沙沙”的曲调,阿圆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值钱呢?
“圆儿,睡了吗?”木门被人从外向里推开,月光下是娘亲枯黄憔悴的脸。
“还没。”
“今日里祖婆可是又打你了?让娘看看伤。”
“不要紧,打的多了就习惯了。”
“是娘亲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对了,娘从你打回的猪草里看见夹杂了几棵金簪草,特地带过来给你,你把它嚼碎了敷上。”
“好。”阿圆将金簪草攥在手心,轻声应道。
“那娘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为了不把仅有的衣裳弄脏,阿圆将草药敷在背上,便直接趴着身子睡着了。
“喂,掌柜的。来两碗阳春面。”
“这就来。”阿圆进了灶房熟练地将面条捞出过水,加入高汤泼上料汁,最后添了一把葱花点缀。
“吃过这么多家,还是这家汤头鲜。”
“这家掌柜手艺确实不错。”外面议论纷纷,阿圆唇角一勾将面条端了出去:“好吃,您就常来。”
“我可不敢常来,若是常来不是让张大人吃味?回头我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阿圆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浅笑道:“你来了。”
“嗯。”金色的光影洒在他的周身,浅浅镀了层边,显得宁静而又美好。
卯时还未至,阿圆就醒了。梦里阳春面的清香仿佛还在鼻尖缭绕,只是梦醒了别说阳春面就是汤底她都喝不上。
摸了摸扁平的肚子,阿圆拿掉身上的药渣披上衣服出了房门。外面的天色还暗沉着,仔细听还能听见祖婆的鼾声。
阿圆先将猪草剁碎,然后打开鸡笼将鸡放了出去,最后就着冷水简单洗了把脸便提着木桶出门了。
裴家住的地方离河道还有一段距离,那淡绿色的小花沿途开了一路,赵大叔端着碗坐在小路旁边看着她提着两个水桶吃力的走着,摇头叹了口气。
“慎儿,你去帮帮她。瞧这小丫头怪可伶的,真是好好的女娃被这老裴家当畜生养。”
赵慎用筷子划了一口芋头粥后放下了碗,紧跟着追了上去。“干自己干不了的活,这就是你想的点子?”
从昨日到现在,一颗米粒都没进,阿圆晃了晃身子显然有些站不住了。
“你可别倒下,不然我可就说不清了。”赵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身子。
阿圆面色惨白,自己扶着枝干坐在树墩下。“你回去吧,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赵慎撩起衣摆,坐在她的身旁。未满十四岁的少年郎已经带了些许的冷静持重。阿圆看着他如画的眉眼,用手遮挡住她破烂的衣角。她虽年幼,但也知美丑。
第6章 田地
◎他的手◎
“又是你家祖母出的主意?”
“我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让她满意,也许我生来就是错的。”
赵慎看着她瘦弱的身板皱了皱眉,她这个年纪和身子骨重体力活皆做不了。若是再在那样的家中熬两年,恐怕性命都保不住。
“不如你无事的时候采点草药,我帮你一起带去集市上卖。回头你把铜钱一部分交给祖母,一部分自己留着,为将来做打算。”
“可我都不认识...”
“无碍,我教你。”在没有被赵家捡回去之前,他也是过着如她差不多般的日子。
赵慎闭着眼眸单手倚在青草之中,初升的旭日为他浅描绘金,姿态娴雅,宛如山中仙鹤。
阿圆看着他素净的衣袖在心里默许:日后她一定会报答他的。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花开花落,匆匆已过年余。
裴圆收拾好厨房的碗筷,又将灶台打扫了一遍,便静悄悄的拉开门栓回了屋。
屋内没点火烛,只有一缕月华从院中溜入,带来半寸皎洁。阿圆轻轻的挪开柜子,又将上面堆放的杂物清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陶罐。
衣袖摇动,口袋里面是铜板来来碰撞的清脆声。阿圆打开陶罐的封口,轻手轻脚的将它们一一放了进去。望着里面小半罐的铜板,阿圆的眼神中净是满足。
等到攒够了钱,她想离开这个地方。
“圆儿,睡了吗?”门外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
听见声音,阿圆手忙脚乱的将陶罐埋了回去,随即在衣摆处蹭掉了手上的泥土。
“娘,你怎么还没有睡?”阿圆拉开门缝,便看见裴母端着针筐站在台阶处。
“这不是你大兄刚定了亲,各处都要花银子,我想着赶点针线活带去集市卖,可是这眼睛怎么也不好使,连个针都穿不进去。”
“正好我也睡不着,我帮阿娘一起做。”裴圆将针筐接了过去,搬个小凳坐在院中,熟练地将针线穿了起来。
“还是你们这些孩子眼神好,不像我们年纪大了,开始老眼昏花喽。”
“娘才不老,只是针线活做多了伤眼罢了。等大兄讨了妇,定会一起好好孝顺娘亲。”
裴母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轻叹了口气:“可是你的婚事....”自打之前出了那样的事,如今这十里八村都在说她的圆儿得了疯病,时好时坏。
“我没想过成亲...”
“可是这女孩子哪有不成家的?不成家老了哪有依靠?隔壁的赵婵也就长你两岁,如今也在托人说亲呢!”说到赵婵,阿圆手上的活停了片刻:“她许了谁?”
“听人说,她能瞧上的别人都瞧不上她,能瞧上她的她却瞧不上,如今说到现在也没着落呢。要我说,他们家那个丫头哪如我们阿圆俊俏。”
“可是...赵大叔却是实打实的疼女儿。”
闻言,裴母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慰道:“你也别怪你父亲,你知他是个愚孝的。如今你也能摘点草药补贴家里,你祖婆比从前多少好些。话说你是怎么认识那些药的?”
“之前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便留了心。”阿圆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
“我看你跟隔壁的赵哥儿走的挺近的,是与不是?”
“赵慎去集市上卖皮料,有时会顺带着帮女儿把草药带过去。”
“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人,哪知道可有克扣,不如以后娘亲陪你一起上山采,我卖帕子时带去集市上卖,这草药为娘倒也认识几种。”
假如娘亲去卖,那她还能扣下来一半银钱么?
阿圆果断摇了摇头:“我们山中这种寻常草药一般铺子都不缺,那草药铺的掌柜跟赵哥熟才跟收,何况娘亲卖帕子的地方跟草药铺子是东西方向呢,不顺路的。”说完便低头咬掉线尾,将绣好的帕子递了过去。
“那..娘亲也就不操心了。”裴母悻悻然将帕子接了过去,转身回了前屋。
翌日清晨,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去,阿圆就背着竹篓出了门。跨了年之后,她的身子骨明显的长长了些,肩上的绳结也不至于总是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