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聊,就到了中午。
林清也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人躺上床。
船已经开了。
船在水面上,有轻微的晃动。
她在船上,躺在那儿,仿佛一片浮萍,也是晃晃荡荡。
这是很好的催眠剂。
她睡着了。
不知多久,林清也突然从床上弹起,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热汗。
大喘着气,目光空洞的望着木制门板许久,心跳才渐渐趋于平静。
她又做噩梦了。
林清也慌乱找着手袋,将里面的枪拿出来。
黑色的枪身,不知被摩挲了多少次,黑得发亮。
宋家还在时,阳城管控枪支弹药。
有枪在身的,都是有军政府或者帮派背景。
林清也的枪和子弹,都是宋诚安送过来的。他爱屋及乌,还让她带着陈远和陈望一起去练枪。
弹药在这个世道,是稀缺而昂贵的。
宋诚安从来不计较,都是让她真枪实弹的练。
这样的梦,缠绕她一个多月了。
她的梦里,总是梦到他们的过往,美好而又真挚。梦里的宋诚安和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温柔的注视对方。
只是她,无情的举起了枪,扣下扳机。
梦到最后,都是被黑红的血液充斥。
她浑身浴血。
外面响起敲门声。
沉闷的声调,将她唤回。
“小姐。”是陈望的声音。
“怎么了?”
“到用餐时间了。”
陈望在门外说,“今日船上人多热闹。属下刚去二楼瞧过,很多人到了,去晚了可能会没位置。小姐若是喜静,不想被打扰,属下让侍者将吃食送过来。”
“不用。”
林清也将手中的枪塞回手袋,从床上起来,“阿爸阿妈想让我出来散心,若我还是闷在船舱内,是浪费他们的苦心。”
又说,“你在外稍等片刻。”
她去拿大衣。
坐在化妆台前补妆时,才发现脸颊两侧都是泪痕。
拿了帽子戴上,黑色的网纱遮住眉眼,也掩住眼底的红。
二楼不比三楼清净。
人还在楼梯转角处,就听见二楼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还有舒缓流畅的钢琴曲。
陈远找侍者留了位置。
还未到跟前,陈远正对着他们,蹙眉和人说话。
“……你别跟我在这胡搅蛮缠。人人都要吃饭,就你小姐最金贵需要等着?我来了就是我先吃,哪有你这样占着茅坑不拉屎?”一个穿得雍容华贵的女子,指着陈远唾沫横飞。
陈远说:“二楼餐厅可以预定,经理已经解释过。”
经理连连颔首:“是啊。这位小姐,这位先生已经预定过。您如果饿了,我可以让侍者将吃食送到您包房去。”
“我人都来了,还在包房吃什么?”
女人不耐烦道,“她人不是还没来么?更何况,她一个女人能吃什么?我们几个人的生意不做,做一个人的生意,会不会算账?”
经理道:“这不是做多少人的生意的问题,是这位先生已经预定了……”
女人抬手打断他。
“我不想听了!我现在就要这张桌子!开个价,多少钱?”女人从手袋中,拿出一根大黄鱼,放在桌上。
围观的人唏嘘了声。
船上的人,都来自五湖四海。二楼餐厅也分区域,能来这里吃饭的人,多少都有点钱财。
一根大黄鱼,大约八百块,这是很重的分量。
还只是为了要个位子。
陈远沉着脸,压着一股怒火。
他没说话。
林清也在旁边看了会。
女人听着围观人的唏嘘声,扬着下巴高傲的看着陈远,脸上尽是得意。
“怎么着?一根大黄鱼,你给你家小姐,她会高兴。”
见陈远没有反应,她又从手袋中拿出一根大黄鱼,用力放在桌上,“不够是吧,两根行不行?”
这样财大气粗,位置远一些的客人也侧目看过来。
甚至还有人放下碗筷或刀叉,围观看戏。
林清也上前,在众目睽睽中坐下。
女子看见她,愣了下。
随即柳眉一竖,顿时勃然大怒:“你又是谁?这位子我已经买下来了!要吃饭去别的地方!”
林清也没理她,自顾自斟了杯茶。
女人尖锐嗓音和咄咄逼人的姿态并未影响她,她始终面色恬静。
接连几句话都没得到应答,女人火冒三丈。
她蹬着高跟鞋,气冲冲走到她面前。
林清也这才扬眸笑道:“我预定的位子,为什么不能坐?”
第15章 偶遇
“你预……”女人的怒火,突然泄下来,有些错愕。
下一秒,怒气再次涌上来,“你预定的又如何?我已经说过了,两根大黄鱼,这位置给我!”
“两根大黄鱼?”
“对。”
“挺多的。”
林清也轻笑了下,收回目光,“不给。”
“你!”女人说,“你可看清楚了,这可是两根大黄鱼!不是两块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隔着网纱,她看不真切林清也的面容。
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圈,而后审视她的穿着打扮。
看过后,不屑的撇了撇嘴,很是轻蔑,“瞧你这身装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嘛,装什么清高?现在把钱拿走,你面子上也好看些。”
“我不拿呢?”
林清也微扬头,红唇也跟着扬起弧度。
女人话里话外的瞧不起,并没有惹怒她。
林清也喝下一口茶,这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我若是不拿,这么多人瞧着,你的面子是不是不好看?”
“你!”女人再次被她噎了下。
下巴抖了好几次,说不出一句话。
林清也托腮,笑吟吟的望着眼前女子。
不得不说,眼前女子生的是极好看的。
头发盘起来,堪堪用一支簪子固定住。没有多少装饰,在人群间也是气质夺人。
唇红齿白,眼眸也微微挑起,像只妖媚的狐狸。一张脸或嗔或怒,都不显得厌烦。
若只看脸,她作为女子都生不起气来。
只是这性格不讨喜,很是盛气凌人。
女人硬着声音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关我何事?”
林清也拿过桌上的菜单,漫不经心道,“这船从北平开出,一直到杭州。上船下船的人络绎不绝,每天都是不同的人。就算认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下了船谁还认识谁?
我只知道,坐在餐厅吃饭,看看舞厅的表演,景致是最怡人的。若是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今日表演。”
她没有让步。
林清也说完,直接忽视了女人,叫来经理。
“经理,现在可以点餐吗?”
“可以,可以的。”
林清也四两拨千斤,将此事略过,周围看好戏的人也散开。
女人站在原地,被彻底忽视。
客人都回到座位上,吃喝看戏,女人却感觉如芒在背。
林清也不买她的账,她面子丢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女人紧咬下唇。
太过用力,红唇被咬出清晰痕迹。
一张精致好看的脸略显扭曲狰狞,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知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你惹得起吗?”
林清也没抬头,淡淡问:“是谁?”
女人被冲昏头脑:“他们是……”
“邓茹。”低沉的男声打断她。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清也余光瞥了眼,发现女子身体一顿,扭曲狰狞的脸闪过一丝慌乱,而后端起知心可人的笑意。
她扭着腰肢,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杨督……”
男人冷光一扫,女人立刻噤了声,娇滴滴道,“杨先生,您怎么就下来了?”
她夹着嗓子,和刚刚的气焰嚣张判若两人。
杨先生严厉的看了她眼。
声音微重,不怒自威:“让你下来寻个位置,你在这大呼小叫什么?”
“不是的。”
邓茹解释,身子几乎要贴到中年男人身上,“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餐厅好多人。我看到有个空桌子,经理却告诉我被预定了。这不,我正在和那位小姐沟通协商呢。”
纤纤玉指一点,落在林清也身上。
被点到,林清也这才抬头。
邓茹身边,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
林清也一改镇静,仓促而起。
她抚着左耳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失态,桌上的杯碟叮当作响。
隔着黑色的网纱,林清也看到中年男人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站在那儿,身体就是笔挺的。
面色一如既往的疏离冷淡,目光促狭而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