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早就打算好了送死。
有了执念的人,是拉不回来的。
时惟樾没有躲开那把刀,是他主动送给陆夫人的机会。
“您何必呢?”时惟樾淡淡问她。
“内忧外患,用兵很难。”陆夫人攥紧了他的衣袖。
刀子插得很深,一刀捅中她的要害,她呼吸困难,一字一句说得吃力,“时师座,我谢谢你送我这个机会。”
她面色苍白,仍是清醒。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时、师座,我真心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统一华夏,我先生和我地下有知,会感念你……”
时惟樾不语。
他在外人面前,不擅长煽情,这个时候给不了任何的回复。
他的家国抱负,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心中的坚定。
南北统一这个理想太过于宏大,他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走,做出承诺却太过浮夸。
时惟樾对陆督军有赞誉,对陆夫人也有尊敬。
他和陆督军相交甚少,对这个人却不甚了解。他和陆夫人更是萍水之交,但他也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
这世道对女人苛刻,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家国理想都是男人的抱负,此刻却在一个女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时惟樾只是说:“陆夫人,我既没有动,就是承您这份情。”
陆夫人无声点头。
她胸口很痛,身体很累,没多少力气,一双开始浑浊的眼睛转向林清也。
盛淙川看见,拍了拍林清也的肩膀。
“林清也,陆夫人想和你说话。”他说。
听到这个信号,林清也腿上这才有了些许力气,她在陆夫人身边蹲下。
“林小姐,你很好。”
陆夫人说的很慢,“我何德何能,与你寥寥两面,能让你不知我用意的情况下为我着想?林小姐,我要谢谢你……我有一封信,在房间的抽屉里,留给林小姐和时师座,你、你们务必要看……”
每说一个字,都在用尽她的全部力气。
她强撑着力气,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才阖上了眼睛。
林清也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人没了气息,她还是在重重点头。
“母亲!”有人在大喊。
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他们,有人从时惟樾手上接过陆夫人,将她用力拥在怀中。
林清也泪眼朦胧,只看到几个模糊的面庞。
时惟樾压住她的后脑勺,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
“哭吧。”他嗓音低沉。
第182章 信
压抑的哭泣声,逐渐变为嚎啕大哭。
林清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或许是为了陆夫人的死,或许是她到现在才懂了陆夫人的心思,她哭得不能自已。
哭久了,她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她已经回到酒店房间。
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时惟樾不在房间。
今天饭店发生那么多事,他要去处理。
林清也从床上坐起,看到床边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有一行娟秀的字:林清也、时惟樾收。
信封打开过,时惟樾想必想看过里面的内容。
留在床头柜上,是让她也看看。
时师座、林小姐,见信如唔。
你二位能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经离去。
如果不是离去,这封信大约会一直留着。
自从先生陆文奇离世,我时常内心焦灼,夜半总是在梦中惊醒。我想着他的抱负,想着孩子的未来,却始终没有着落。
这封信写完,我急着让它尽快让你们看见。
可我不能,我还没做好我该做的事,这封信便见不了光。
时师座,我多谢你救我于水火之中,让我的心开始安定。
可这不够。
时家军驻守在泰城周边,没了外患,可内忧还在。
泰城骨子里的腐烂,不是我和孩子们能够解决。
人的野心如江河永远填不满,丑恶在利益面前更学不会遮掩。比起直截了当的变脸,更怕那种打着关怀的名义底下是一张深渊巨口。
泰城面临的境况,时师座想必比我清楚。
你派兵保护,也在探查泰城的情报,这些我都知道。
当然,我也知道你不会攻打泰城,你和我先生是同一类人——但我也做不到你插手泰城内部的事,我无法保障孩子的权利。
这步棋,走到死局。
唯有我这枚棋子,能将棋面反转。
我先生说,男人有大志向,这辈子要死得其所,可一场病痛带走了他——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先生走后,我接替了他的志向。我想为他的理想抱负做出一份努力,代替他看看南北统一的盛况——我也没法再去看。
我只忧心我的孩子们。
我的大儿子陆星翊,二儿子陆泽,小女儿陆含笑。
所以,我想了个蠢法子。
我在广城督军府时,无意发现姚督军的秘密。
他在和日本人合作。
我一开始震惊过,没想到姚督军是这样一个卖国贼。后来我按兵不动,留心打探,发现他只是在利用日本人。
姚督军是一个有民族情义的人,只是野心太大。
他不想要南北统一,他只想当土皇帝,做南北的主人。
钟汉和孙市长,才是真正丢了民族气节的人。
他发现了这件事,想让我成为一个无法开口说话的死人。我忍辱负重做姨太太,自然也愿意苟且偷生,所以我帮了他一些事。
刺杀你的事,我没参与过。
外面都在传,陆家是时家的盟友。他原本就是这件事的局内人,更清楚内情,并不完全信任我。
回到泰城后,泰城内部让我心力交瘁。
我先生善待每个手下,却没换来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原来的亲信,能用的少之又少,还有人在睡梦中惨死。
于是我意识到若我再不做点什么,泰城从内部就要被人瓜分的一干二净。
我想到和姚督军的合作。
让合作的关系更近一步,让他完全信任我,让他让我参与刺杀你一事,这样我能从中布局,找准机会送命。
姚督军信任我,只有我们夫妻一体。
当然,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说出这件事。
我以前,叫孟海英,别人称我为孟小姐。现在,我叫陆孟海英,就算丈夫走了,我也该是陆夫人。
我不会是孟夫人,更不会是姚夫人。
前者是遗忘了爱我的先生,后者更让我恶心。
时师座,你能看到这封信,我肯定成功了。
你那么聪明,也许早就发现端倪,也许事后发现端倪,所以我无需向你隐瞒。
我知道你有南北统一的心,这泰城是华夏的一块土地,泰城终有一天再也不会冠陆家的名字。
但在统一之前,我希望它不会易主,仍是陆家的地盘。
你有义气,我知道。
我的死,能让这份关系更坚固。
你再插手泰城的事,我才能彻底放心。
这是我的执念。
时师座,我先生从未想过南北统一后做这华夏的主人,自然孩子们也没有此野心。他们只是耳濡目染,也有这样一颗剔透的心。
孩子们的前途,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亲信,望你多多留心。
还有一些话,想说给林小姐听。
我之前写了一些,后又觉得无用。
这段话,是我这两日重新写的。
林小姐,其实我知道,你和时师座关系匪浅。
我和我先生恩爱这么多年,看到你们之间的眼神互动,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再清楚不过。
林小姐,你比我幸运。
你的幸运,不是你遇到了时师座,而是你有选择。
你敬佩我这样的人,我却时时刻刻羡慕着你。
羡慕你还有选择,还能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更广阔的的天空。
这世间受苦难之人太多,没有目标确实让人寸步难行。我想,你大抵是把我当成你的目标,所以你一直想让我和你推心置腹。
我知道,却佯装不知。
林小姐,我怕是让你失望了吧?
我们生下来都是凡人,有七情六欲,自然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
我也有选择。
我选择了我认为做正确的事,最正确的事让我今后再也无法选择。
林小姐,你和上次见面变化太多。
你的心性更加坚定,眼神也更加透彻,比我上次见你时更加从容不迫。
唯一没变的,是你的善意。
这份善意,自我先生走后,对我来说太过于罕见。
我一直走在黑暗之中,仅仅是初次见面,你便给我增添了一些前进的光亮。
我的几个孩子,不知道我的计划。若你和师座有时间,多开导开导他们,让他们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