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惟樾兀自一笑,没打算现在为她解惑。
他转回话题:“如果不愿意被同化,还想保持自己的本心,最终会变成什么?”
“什么?”
“异类。”
林清也好奇:“异类?”
他说的深奥,林清也听不懂。
她的见识跟不上他,很多东西只是略懂皮毛。
和不懂的人可以故作深奥,卖弄几句,和行家几句话的功夫就会被看穿。
她的深浅,时惟樾一清二楚。
她无需和他做表面功夫。
时惟樾说起这些,格外有耐心。
“异类不受欢迎。要么被消灭,要么被边缘化。华夏军阀割据,谁不想要权力?一旦选择和日本人合作,同化是必然趋势。
很多人和日本人合作,都自作聪明。以为能算计过他们,等事成一脚踢开,实则不然。他们狡诈的很,会先放权,让你先享受权力的快感,然后再一点点让你成为傀儡。
等到被彻底架空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早已无权无势,这就是……”
林清也率先一步:“温水煮青蛙?”
“你还会抢答了。”时惟樾哼笑一声。
他看着她,眉眼柔和许多,“对,温水煮青蛙。所以你以后要小心别人的糖衣炮弹,除了我的。”
林清也喉咙一噎,猛地咳嗽。
喉咙的米饭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
时惟樾着急起身。
椅子被他摔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后背,将桌上的水递给她。
林清也喝了一大口水,才将喉咙的饭咽下。
一张脸涨红,早已找不到原来的白皙。
她推搡着时惟樾,喉咙沙哑的厉害:“时惟樾,你为什么要谋害我!”
时惟樾:“?”
他很快反应过来,脸立刻沉下来,“林清也,你怎么一点都不解风情?你每天到底在肖想我什么?”
“我肖想你?神……”她忍不住要骂他。
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时惟樾黑着脸给她喂水。
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林清也,你小小年纪一天到晚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又想什么了?”
“就说你怎么一点都揣摩不透老子的心!”
时惟樾一脸复杂,差点将人不可貌相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你每天肖想老子的身体,不是扑到老子身上就是亲老子,不往正途上走!”
林清也:“……”
她心力交瘁,“你不是说我是蒲柳之姿,爬上你的床是妄想?我怎么敢肖想你的身体?”
时惟樾听见她的话,愣了几秒,悻悻的摸了下鼻子。
“看久了也顺眼了。”
他语气不怎么好,甚至有些别扭的傲慢,“还有你不敢的?你非要肖想老子的身体,老子也不能阻止你去想。”
林清也认真道:“你能阻止。”
时惟樾:“?”
“要是以前,你会威胁我,说把我头拧下来,我就没法想了。”林清也说。
时惟樾:“……”
这顿饭吃的很是艰难。
后面的时间,时惟樾没给她一点好脸色看。
林清也表面淡定,心中却乐开了花。
只有她被他说的张口结舌的份,没想到有一天还有她让他噤了声的时候。
饭后,时惟樾才打破沉默:“过两天,和我去一趟广城。”
“广城?”
广城是姚督军的地盘。
时惟樾对姚督军做了什么,她不是事事详尽,甚至一知半解,也知道姚督军心中定然恨他恨得牙痒痒。
“你去广城,不怕姚督军杀你啊?”她直白问。
“你怕吗?”
时惟樾翘着嘴角,恶劣的笑了下,“就怕他沉得住气,不杀我。”
第109章 杨先生
四月底,天气变热。
林宣阳和虞姝这次走了很久,回来时林清也正准备出发。
提着皮箱下楼时,看到风尘仆仆的父母,林清也立刻放了手上的皮箱,飞奔着扑进虞姝怀里。
“阿爸阿妈!”她很惊喜。
虞姝有段时间没见到女儿,立刻拥住她:“清也,你自己在家可好?”
林清也埋在她怀中,用力点头。
她又去抱林宣阳,“阿爸!”
“好孩子。”林宣阳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
他注意到楼梯口的皮箱,问她,“你这是要出门?”
“师座让我和他出去一趟。”林清也一笔带过。
她拉着他们,坐在沙发上,问道,“阿爸阿妈,你们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原本没这么久。有一味药材,贵州没货了,我们便往上去了西南。”
林宣阳说,“刚到西南时还好,没成想第二天就打起来了。开始是一小波一小波打,我和你阿妈以为没什么事,没想到后来城门都关了。”
说起这次出去,他们仍是一阵心惊。
林清也听了,紧张问道:“你们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们就在城里。”虞姝温柔笑笑,示意她安心,“我们住的饭店,戒备森严,倒也没什么事。”
林清也稍稍放心。
只是没想到,阿爸阿妈竟然出去一趟,就遇到了战乱。
他们这些常要出去的商人,遇到这种事是常有的。
华夏分割,如今并不太平。
送货时可能遇到山匪,收药时可能遇到战乱,有时候还会遇到极端恶劣天气。
天有不测风云。
每次出门前,他们都要去庙里拜拜,以求平安。
每每这种时候,林清也都希望华夏没有战事,百姓安居乐业。
这样父母收货或出货,也不必这样提心吊胆。
“下次还是别去西南了。”
林清也说,“四川那边小军阀太多,隔三岔五就要打起来,不安全。就算警备森严,现在都有炮弹,防不胜防。”
“是啊。”
林宣阳顿了下,突然道,“……对了,我和你阿妈,原本没有这么快回来,是得了一人帮助,将我们送出城。”
“是,他说认识你。”
虞姝想起这件事,关切问她,“清也,你什么时候认识西南的人了?”
“认识我?”这回轮到林清也诧异了。
她冥思苦想,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西南的人。
她连西南都没去过。
“那人叫什么?”她问。
“叫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姓杨。”林宣阳说。
“是他?”林清也有些怔愣,还有些困惑。
她没想到,船上一次见面,杨先生还记得她。
以为是萍水相逢,不特意提起她都忘了。没成想这么久过去,自己阿爸阿妈还能和他有所交集。
“那人是川陕边境的督军。”
林清也告诉他们,“之前我坐船去杭州,偶遇师座。那位杨先生和师座同行,他们一起吃饭。阿爸,您和阿妈怎么遇上他的?”
“那几日,我和你阿妈在饭店没出去过。有一天外面动静好大,我们好奇打听了下,外面的军官到处寻药,要盘尼西林。
原本,我和你阿妈不准备掺和这些事。后来转念一想,到底是条人命,都到我们眼前了,不救我们也于心不安,便送了一支盘尼西林过去。”
这世道,最昂贵的几样东西,莫过于烟、酒还有盘尼西林。
这些东西,甚至可以和黄金一样的硬通货在市面上流通。
盘尼西林紧缺,西医院都备不上这些药物。
有人从欧洲走私,在黑市上卖盘尼西林。就算货物充足时,一支盘尼西林也要卖到一根小黄鱼。
更别提连年战争,盘尼西林这样东西,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林清也的父母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才囤了几支,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呢?”
“第二日,有几名军官敲门,说他们先生要感谢我们。”
林宣阳说,“他请我们吃了饭。吃饭时,他一直在看你阿妈,我们觉得奇怪,却也没敢多问。别人都叫他先生,可他身边都是军官,一瞧就是军政府大人物,咱们惹不起。
吃过饭后,他才问你阿妈,和你是什么关系。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一直看你阿妈,是你和你阿妈长得像。”
林清也恍然。
没想到阿爸阿妈阴差阳错,也算救了杨督军。
林清也问:“杨督军伤势可还好?”
“伤的挺重的,身上扎了厚厚绷带。”林宣阳说,“不过他身子底子好,第二日就能请我们吃饭,想必恢复的快。”
“那就好。”
林宣阳问:“你这会就要走了?”
“不着急,阿爸阿妈回来了,和你们说说话,晚一会出门也无妨。”林清也说。
虞姝拉着林清也的手,叮嘱道:“你出去,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