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顾总办公室的大门,仿佛漫天的氧气便争先恐后进入他的鼻腔,他忍不住张嘴大口呼吸。
别人一看他的样子,便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小顾总生气了。现在最好,有多远离多远,免得殃及池鱼。
“赵琨!”
顾总的办公室传来压抑的愤怒声,众人看赵秘书的眼神饱含了同情、鼓励、怜悯,仿佛在说,“同志,加油,你去吧,如果你壮烈牺牲了,我们会为你收尸的!”
赵秘书抱着一叠资料视死如归般地去了。
*
顾知意偷偷把项目资料传给楚冉了。
做贼心虚这种事,也只会刚开始的时候有,做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但是精神还是高压的。
方若瑾又问顾知意,什么时候带明月和婉晴来家里吃饭。
顾知意以为那只是妈妈的客套话,没想到是真的让她们来家里吃饭。顾知意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坠冰窖,浑身冰冷,僵硬。
顾知意推了几次,说她俩都忙,没时间。
直到某一次,方若瑾把电话打到王明月手机上。
王明月颤颤巍巍接了电话,最后说,“婉晴还在参加节目,等这阵子忙完了,再一起去顾家上门拜访。”
顾知意心累叹息,该来的总会来的。
*
直到一通陌生的电话打进了顾知意手里,顾知意套了干练的白衬衫,想了下,把烟管裤换成A字裙,外面套个西装外套,就出门了。
高级餐厅内。
白宥尘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和孤傲。他一身休闲装坐在那,双腿交叠,手握着透明玻璃杯。
杯子很常见,线条干净,毫无花哨。可他指节微曲,指骨分明,轻轻一握,莫名让人感觉捏住了自己的后颈,冰凉有力。
哦,原来是机场见到的陌生人。
她当时就想,那么好看的手,她好像在哪见过来着。
她扬起笑,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她说,“老同学,好久不见。”
白宥尘却看着她,微微皱眉,“你怎么瘦这么多?”
说到这个,顾知意也不想承认,这个假千金的身份就像悬在她头顶上的断头刀。要落不落,折磨着她身心俱疲。
距离上次机场见面也就过了两三个月而已,她的锁骨在白衬衫下凸出的异常明显。
顾知意随意摆摆手,“不碍事。”
两人边吃边随意唠,从国外的学习生活见闻,到回国之后的国内发展,各自的工作,天南地北的聊着。
这些话好像是关系修复的润滑剂。
聊着聊着竟然聊回了高中时候。白宥尘首次提到曾经的过往,“当初,谢谢你。”
不止是谢她,曾经对他伸出的援助之手;更是谢她,对那些流言蜚语的默认和不辩解,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更多的是,后面的感谢。感谢那些她和他之间正当的,不正当的流言蜚语。
顾知意挑了挑眉,失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第164章 真假千金文里的假千金(二十二)
是啊,对于她来讲,确实是没必要。
可是对于他来讲,他周边的环境,安静了很多。
他笑了笑,像是山顶抖落的碎雪,冰凉的落在人的脸上、心上。
顾知意不经意地看了眼他的手,半捂在唇边,手背青筋凸起,很有力量。
白宥尘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随意搭在桌子上,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在查顾家?”
顾知意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白宥尘伸手握住玻璃杯,无意间摩擦杯沿。他的指甲圆润,修剪地很工整,无意间露出的手腕和一截小臂,让顾知意轻轻眨了下眼。
“楚冉是我学妹。”这句话歧义很多,他又补了句解释,“她最近在咨询我一些专业问题。”
顾知意想了想他俩的学校,高中、大学、硕士、博士,都不在一个学校啊?
白宥尘看到她的表情,自动补充,“小学学妹。”
这都能联系在一起……她小学同学,早不知道天南海北在哪了……
顾知意不想绕弯子,“她的问题,你解答了吗?”
白宥尘点点头。
顾知意疑惑,“那你问我做什么,威胁我?”她顿了下,忽而笑了,“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他点头又摇头,他望着她的眼睛,“我忘不了,每时每刻我都记着。”
她直截了当,“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他看到她的防御,浅浅叹了口气,“不能是……老同学叙叙旧吗?”
顾知意一点都不信,“本身就在叙旧,你又跟我提这些?”
他的头低下去,手轻轻敲在杯壁上,一声一声,像是敲在顾知意骨头上,一下一下,她忽然不耐烦,“你别敲了。”
白宥尘抬眼看她,收了手,交握,放在腿上,他淡淡道,“中央巡察组,过几个月会来海城。”
顾知意看了他一眼。
他摊开手表达自己的真心,“我只是觉得那些证据,得交到正确的人手上。”
顾知意靠在椅背上,迅速做下决定,“什么条件?”
白宥尘再次表达,“就当是还你当年的人情。”
“这么大个人情呢?”
白宥尘诚恳地点头。
顾知意直接拿包走了。
她此刻忽然想抽烟,但她身上没带烟,随口向楼下抽烟的人借了根烟,点火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最后还是借烟的人看不下去,给她点了火。
她抽了几口,给她呛得不行,咳得眼角都泛了红。
该死的温良,这时候居然在外省拍戏……
灭了烟,开车去找王明月了。
结果王明月说她正在和婉晴在顾家……
*
顾知意赶回了顾家。
车在高速上开得飞快,回到顾家的时候,一片其乐融融。
顾知意在门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直到王姨看到她,惊喜道,“小姐回来了?”
顾知意进了家门,看到沙发上,杜婉晴、王明月、方若瑾正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剧,说说笑笑。
她像是个叨扰了她们温馨美好的外来客。
一旁的王姨悄悄道,“小姐没事也多回来吧,夫人也很想你们的。”
顾知意忽然对王姨礼貌道,“我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很多事情不是她想阻止就可以阻止得了的。
血缘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她进门的时候看到她妈妈给杜婉晴拿了件衣服,她说,“我看这衣服第一眼就觉得这衣服你穿着合适,你快去换上穿着看看。”
那衣服,是那天顾知意同妈妈逛街的时候,妈妈看中的,当时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她从不亏待公司的员工,杜婉晴自己能赚钱,买得起这些衣服。
妈妈说,自己买的,跟长辈送的,不一样。
后来她又胡搅蛮缠,妈妈终是看几眼,便离开了。
没想到,后来,妈妈还是给杜婉晴买了衣服。
*
她开车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走,开着开着,车停在昔日的南风巷附近。
那里已经拆了,建起了高楼。
顾知意趴在方向盘上,默默想,其实顾老爷子当年算得也不准。
他留下顾知意的生父母,以备后患。但是顾知意早就给他们埋了药。
给她爸埋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给她妈埋的时候,忽然想到已经在她妈妈肚子里扎根的弟弟。
又是一个无辜的生命。
顾知意想了几天,最后在她身体里埋了流产的药。
顾知意回顾家不过一年,她的生父母便在外省悄然死亡。
顾老爷子知道这事的时候,震惊不小。那段时间询问了看管顾知意的管家好几次,得知她从未有任何异常活动之后,又观察了她几年,逐渐看到顾知意是个好苗子的势头之后,才渐渐安下心。
顾知意想,这次不仅是弟弟没有出生,连之后妹妹弟弟,也都没有出生。有时候,她会想,她们会投胎到一个正常的家庭吗?
当然从理论上来讲,这并不可能实现。但是她都能在各个世界穿梭了,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想这些。
她趴在方向盘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是无尽追逃。
她逃过很多次,但都被追回去了。
她被按住了。
暗无天日,像被圈养的母猪。
鞭挞、凌辱、责骂、接客,永不间断。
她有时候会向弟弟妹妹们求助,求他们解开她的锁链。开始的时候,最小的妹妹会悄悄解开那些厚重的锁链。
每一次,她都会被抓回来。
最远的一次,她都逃到火车站了,就要离开那座肮脏的城市了。
可她又被抓了回去。
她看到了弟弟憎恶的嘲讽的嘴脸,好像在说,我们都过得这么惨,凭什么你可以当富家小姐,享尽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