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那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渴望。
而若要被选入宫中,先要一只脚踏进贡绣提调司中的毓秀阁。进了毓秀阁随着贡队入京,选上了便是宫中女官,就算未被选上,那短短一程,足以令其一生受用,名声、银钱、婚配,无不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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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在苏州府的尤宴初,便是负责江南各地贡绣选拔的尤提调。
世人称尤提调清如水,常常被传是最温和的官。
而杨知意却知道,这位清如水的尤提调实则就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畜生。
尤宴初虽然只有初选的权利,但是他可以在江南各地的巡视中,将适龄的绣娘选入贡绣提调司中的毓秀阁,授以艺评、礼训与试绣。
而杨知意十四岁时也被选入其中,悲剧就此发展。
其实从现在的杨知意看来,尤宴初的手段,并不新鲜,无非是语言打压,特殊关怀——说她笨,说她不乖,说她贪玩,说她绣艺太依赖天赋,让她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同时,又偏爱她,给她展示贡绣图样,总是单独召见她,教她更高级的绣艺技法。
先从心灵上,慢慢摧毁杨知意的自尊、自信,让她逐渐依赖认可她且又有权威的男人——尤宴初。
然后再偷偷把她带入贡队,一起入京。在车马旅途中、夜宿之时,完成身体侵犯,又严禁她张扬。
这一套从心到身的侵犯,正是现代被普及的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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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家之后,变得更加沉默。
母亲以为她没选上,心情不佳,安慰她年纪还小,还有机会。
杨知意只是看着母亲,沉默寡言。她不想再碰绣品,母亲也未责怪。只是父亲将长房家的儿子,带到身边历练了。
她总是发呆,时而梦魇,终于在衣物被血侵染时,不知为何,她却松了口气。
母亲知道了真相,气得吐了血;父亲想要告官,母亲直接嚷了回去,“他就是官!你怎么告?”
告官也告官不得,声张也声张不得,父亲便单独宴请尤提调,试探此事。
尤提调反而装糊涂,“尤某并未见过二小姐。二小姐当初本就是以学徒的名义,进得毓秀阁。贡队入京,便让人将二小姐送了回来。再者往宫中递交的名册上,也从未有过二小姐的名字。”说着,他还面若失色,微微弯腰行礼,“若是二小姐回行路上,所欲不测,都是尤某的疏忽,尤某愿意承担。”
母亲听了此事,满目泪痕,“承担,他又能怎么承担?他已有妻妾子女,他是要纳了我儿给这个畜生,当小妾吗?”
之后母亲便一病不起,她的身体本就因生育伤了根本,不过数月,便撒手人寰。
姐姐已经嫁了人,父亲又因母亲逝世陷入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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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房家却得知了此事,为她寻了个孤儿寡母的秀才家。
母亲在杨家绣坊做工,手脚利索,也识规矩,靠着微薄的银两,供儿子读书。儿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准备今年的乡试。
长房的意思是,母丧子才、又在杨家做工,正好管束,又有读书的前程在,说不定哪日中了进士做了官,小意也就飞黄腾达了。
更何况,将来得了功名,去了他地做官,杨家的脸面也能遮得干净。
父亲还未表态,已经颐养天年的老太太出面了。自从丈夫过世之后就很少出面的老太太,一锤定了音,敲下了婚事。
父亲也去看了看那个男生,瞧着是个知礼守节的,也就同意了。
杨知意嫁过去,才是彻底陷入泥沼。
婆婆是在杨家做工不假,可一旦成了婆婆,手里又捏着杨知意的短处,便处处拿捏训斥她。
甚至总是在她面前提点,“亏得是我儿子不计较,不然换了人家,谁敢要你?”
杨知意自知理亏,也不辩驳;丈夫又是个懦弱的,事事顺着婆婆。
嫁过去两年,因着她抵触同房,纳了几房小妾,日子全靠她的嫁妆补贴。
姐姐有时也会来补贴一二,父亲更是彻底沉浸在母亲的悲伤中,酗酒度日。
第49章 大女主文里的炮灰女配(三)
后院日子多磋磨,丈夫在乡试中也落了选。她又拿了好些嫁妆来抚慰婆婆和丈夫。
可嫁妆总有用光的一天。杨家绣坊也落入了大房手中,她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更不敢回去面对父亲。
榨干了杨知意的钱,又开始榨干她的人。家里一应粗活都是她做,侍奉婆婆,照顾丈夫,安抚小妾,不过短短两年,她便人老珠黄,油尽灯枯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到二十的年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有一些是她砍柴时留下的,有一些是自己做绣品补贴家用针扎的,还有一些是她都想不起来的粗活遗留的。
她现在的绣品真应了尤宴初的那句,不过是依了天赋,若不沉下心,终究会被淹没。
后来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看一抹手帕,素底赤绣,一抹赤壁残阳,借着针脚的流动成浪起风回。
帕角题了一句词:“江水冬流急,风烟万古愁。”
掌柜的见她盯得久了,笑着道,“这是苏州绣坊新出的,是青禾姑娘小时候绣的。”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应和声,“是那个绣品和人都被毓绣阁选中的林青禾吗?”
掌柜含笑着点点头,“是的,就是她。”
一旁有人附和,“真厉害啊,才十七岁,就绣得这般好,真不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贵妃娘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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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意听了几耳便走了。十七岁,她今年也才十九岁,便已嫁作人妇,操劳家务。
她的绣品针脚生硬,配色滞塞,不过是拿来应付婆婆的东西。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粗绣帕角,那上头绣着的,还是婆婆吩咐的“百子图”。
她蓦然笑了下,人已毁,心已死,终究没什么好留恋了,此后不过半年,便郁郁而终。
这短暂的十几年,不过是一步错,步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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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意的心里还是很沉重,连带着几日都蔫蔫的,也不嚷着出去玩了,只是待在绣坊里,从早待到晚。
沈如宜一开始还很高兴,觉得女儿终于开窍了。可是看到女儿也只是呆坐着,不像是沉心学习的样子,眉宇间沉闷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
日头刚好掠过屋檐,暖光洒在小院的青石板上。
沈如宜走过花架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进了廊下,就看见杨知意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眼神飘在不知名的远方。
“意儿,娘给你做了点你爱吃的。”沈如宜轻声唤她,让婢女把漆盘端过来,又取了帕子替她拂去额前几缕乱发,“怎么坐这吹风?不怕着凉吗?”
“你前阵子不还央着娘给你做桃花酥、藕粉糯米糕吗?娘今儿得闲就都做了,”说着便拿帕子取了块桃花酥递到杨知意面前,“尝尝?”
杨知意接了过去,浅浅咬了几口。
沈如宜的心里有些发酸,这个孩子,天生活泼性子,如今忽然这样沉默寡言,叫她做个做娘的怎能不忧心?
她只得坐在她身边,手掌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意儿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娘讲,知道吗?”她柔声道,“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容易憋坏的。”
杨知意眼眶有些红,她伸手一把抱住了娘亲,脑袋钻进她怀里,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娘。”
女儿好想您。
这句话,她只能憋在心里。
沈如宜把她揽在怀里,感受着女儿紧紧抱着她的力度,抬手揉揉她小小的脑袋,终究没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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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意,其实只是有些感慨。
毕竟她上辈子刚以程知意的身份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这辈子才梳理完小姑娘悲惨的一生,心里多少有些沉闷,用这些肮脏事毁了女子一生的数不胜数。
忠贞一词,为何又只用在女子身上?
贞节牌坊、贞洁烈女为何是正向的具有表彰性的词语?
为何对于不贞的女子会用失节、淫妇这样的词来侮辱女子?
为何男子风流、多情会被视作才气?
为何世上没有贞夫、节男的称呼?
为何男子只把女子当做泄欲工具,只满足自己的性欲望?
为什么强奸了一个女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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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意也只是感慨了几天,就老老实实地每天早起,去绣学堂,学习绣艺了。
她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拥有天赋是不够的。
绣学堂是她父亲亲手筹办的。从招收绣童到制定规矩,再到一纸契约,“一年免费学艺,学成后为杨家绣坊效力一年。”
他说这是“种善缘,也是留人心。”绣艺不能靠一代,是要靠时间去传,靠情分去养的。
杨知意之前只是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她现在的脑子里没有对绣艺有系统性的完整的知识,她叹了口气,那就重头开始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