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扑向人群,却早已无路可退。他透过亲卫看向知府,高声道,“我乃朝廷命官,你若拿我,需得章程、需得圣裁!你今日动我一分,明日我便将你告上御前!”
知府站在亲卫外围,望着还在垂死挣扎的尤宴初,语气温淡,“你以贡绣为由,利用毓绣阁圈禁良家女子。尤宴初,你这是借圣事而行秽事,借江南贡礼之名,施私欲之恶。你还敢说无凭?”
他顿了顿,忽而转向众人,“此人于方才亲口承认,毓绣阁中藏有女子,‘养得好、训得好’。此语岂非真言?”
四座哗然。
尤宴初脸色铁青,却仍咬牙道,“如今正是贡绣集选之期,若我此处有失,贡期耽误、绣礼误发,圣上怪罪下来——你扛得起么?”
“这事一旦闹大,伤及的是江南全境、是贡礼大计,你可曾想清楚?”
场上一阵骚动,有商贾低声议论。
尤宴初见此又抓紧说道,“此处有多少布商、关眷、绣坊头人?你们都看到了,他是拿我开刀,若今日他能以此事将我强拿,明日是不是就能拿你们?”
人群慢慢骚动起来。
第54章 大女主文里的炮灰女配(八)
知府没有看过去,只是依旧望着尤宴初,声音冷峻,“贡礼确为大事,但若由你经手,哪怕绣品绝世,送上去也不过是一捧肮脏的尸粉。”
“你对本官爱女言语轻薄,本官尚未追究;你毓绣阁之事,本官尚未奏;你今日言行,已让江南颜面扫地,真要送至御前,圣上也容不下你。”
“退一步说——你说耽误贡礼?本官自会亲书奏折,说明此事因查奸污而暂缓,圣上若知其中原委,定会准予宽限,断不因你而迁怒江南。”
他眼神一历,挥手一指,“拿下——!”
尤宴初彻底慌了,趁机抽走侍卫的刀,反杀一人,得到空隙,还未来得及逃,便被紧逼,他面色终于狼狈,“我是命官!我若出了事——你们要怎么交代?江南要乱!贡绣要乱!”
他猛然回身,意图跳船逃离,结果脚下打滑,一头撞向船栏。
“砰——”
画舫护栏被撞断,木板碎裂声中,他整个人翻滚而出,像一条断线的风筝,在人群惊呼中坠入波光潋滟的河中。
“扑通!”
水面溅起一蓬巨浪,尤宴初扑腾了几下,随后便归于寂静,只余涟漪荡漾。
有人急呼让人打捞,有人奔走叫船寻人,但水面浮浮沉沉,竟再未见他浮起。
*
杨知意站在人群之外,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她静静看着那片翻涌过的水面,眼睫垂落,唇角微弯。
如果我只是想让你死,上巳节之后给你奉的那盏茶便够了。
可这样太便宜你了。
你毁人清白,夺人性命,伪装得那般好,就该在所有人面前,一寸一寸被剥开皮囊,好叫人看看,这副面孔之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让你受人唾弃,让你受人厌恶,就算你死,活着的人也会扒开你的坟,践踏你的尸体。
让你死也死得不得安生。
杨知意,你看到了吗?从此这世上再无尤宴初,再无欺你、辱你之人!
*
尤宴初能有今天的这般结局,早在杨知意上巳节之后奉上的那盏茶,一切就开始了。
她从系统那里兑换了物品——真言露、静心液和引效气。
真言露,顾名思义是吐露内心真实念头的;静心液,乃心脏停止跳动的药物,使死亡无痕;引效气,便是引爆的媒介,挥发后仅对体内含“真言露”与“静心液”者产生反应。激活顺序精准,触发后言控崩溃,之后心跳骤停。
而真言露和静心液早在那盏茶中,便悄然种下了,一直在尤宴初身体里潜伏着。
杨知意一直在等待机会,等这样一个达官富贵、文人艺士以及商贾云集都在的日子,等一个能让她也参与到其中的机会,让他暴露在众人面前,不止是他受众人唾弃,还是因为这样,便没人能护得住他。
最后,她将引效气掺入《寿鹤延年》最浓一抹烟岚处,随风而散,入鼻无痕。
此气不染凡人,唯对身中前两者起效。
言出心声,情难自控;心如擂鼓,转瞬而寂。
她一步步不着痕迹地将尤宴初引入她布下的死局,只是为了让她心中的小姑娘心里好受些。
就算他不失足跌落水中,也会因心脏骤停而死。
杨知意,你看了吗?他在觥筹交错间,身败、名裂、命灭。
你心里好受些了吗?
*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家带着林青禾急匆匆地踏上了返回花溆镇的路。
春色明媚,马车辘辘,但马车里的心情却沉重又庆幸。
车内一时静默,像是所有人都在回味昨晚的风波。直到杨承业低声叹了口气,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幸好,幸好……还好那天知静拦住了,没让你去毓绣阁当什么学徒……”
他话没说完,只是看向一旁的女儿,眼中满是后怕。
沈如宜仍心有余悸,抱着杨知意声音发紧,“你才多大啊,哪经得起那种人折腾?”
“咱们本就是想着凭手艺进绣坊的,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要是走了那条路……娘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得安心。”
说到这里,她眼眶泛红,搂着杨知意的手又紧了紧。
“幸好没去。”杨知静低声道,语气少了往日的沉稳,多了一分真实的紧张。
林青禾在一旁表示疑惑,“什么没去,去哪里?”
杨知静便附在她耳边小声把事情始末说了遍。林青禾听完,都睁大了眼,她看向杨知意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庆幸。
她们都是在绣艺上拥有天赋之人,如果她被尤宴初毁了,她真的不敢想,她会有多心痛,有多悔恨!
杨知意原本只是静静的,忽然感觉道林青禾的目光,她顿了下,而后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坐到林青禾旁边,拉住她的手,很真诚地说句,“我也得谢谢你。”
林青禾疑惑了,“谢我?”
嗯,谢谢这一辈子遇见了你,你来到杨家绣坊,让我们俩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传得更远更快。
反正上辈子,她听到林青禾的名字都在几年之后了。这辈子可能是两个人在一起了,有了叠加效应的影响?她们俩的名声,很快就传了出去。
杨知意静静地道,“谢谢你,和我一起刺绣,我们的名声才能传出去,我也才能看到那个禽兽的下场啊。”
林青禾听罢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那我这算还了一个人情了吗?”
杨知意重重点点头,“算!”
“好。”
*
尤宴初的事情,最后还是震怒了圣上。
“江南贡绣,本为天家礼制重任,怎容宵小假其名行禽兽之事!”
“传旨——彻查尤宴初之事,暂缓江南贡绣,重设贡绣提调之制!”
圣上连发三道圣旨,到江南。
一旨派京官查办尤宴初之事,查抄入库,并清查涉及到的官员、商户。
一旨改设三席共事,贡绣不再由一人提调,一席由背地推荐之绣坊代表出任,其余由朝廷礼官与布政司各指一人,以示平衡。
一旨命布政司出面安抚其豢养女子的家人,并拨银两若干,抚恤补偿,以示天恩不弃民心。
新制一出,绣坊之争再起。
而杨家绣坊一角,杨知意正在叹气。
江南多以植物染色,她忽然想到草木灰啊,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熟料,第一次染,没将草木灰除干净,看着眼前布料,一片污浊死灰,叹了口气,没关系!她已经找到了通关的钥匙,沉下心来,继续磨炼,希望就在眼前!
第55章 大女主文里的炮灰女配(九)
杨知意本和林青禾沉浸在用草木灰试色的艰难过程中。
两人反复试验多日,才终于得出了草木灰染色的关键:先清后沉,再兑明矾。那日午后,天光极好,晾起的绢布上浮现出一层清淡如烟的灰蓝,像暮春山雨欲来之色,杨知意眼前一亮,顿时和林青禾一阵雀跃。
她拿着绢布,迫不及待得想要告诉母亲。
她拉着林青禾一起,穿过廊下,看到母亲坐在榻上剥莲子,指间几次剥破了壳边也未察觉。
杨知意的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望着母亲沈如宜那双不知何时,温柔而疲惫的眼,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惶。
这一世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安慰得让人忘了——再过不到一年,便是上辈子的母亲过世的日子。
她忍不住回想,娘的身体虽然因生育伤了根本,但这些年一直调养得很好,食宿起居都细致入微的照顾。从未真病过一次,可上辈子虽然被她的事气着了,但未免走得也太快了些。
结合上辈子最后的赢家是大房,她不得不往坏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