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果然还没睡,正月的天还冷,可母亲舍不得用碳火,初几就将碳火停了,此时屋中泛着寒意,她披着衣服坐在床边。
程宪章连忙进去,既愧疚又心疼:“我回来了,母亲快睡下。”
周氏见他好好回来,松了一口气,问他:“宫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夜里还不让人安宁?皇上驾崩了?”
程宪章摇头:“没有,母亲不要瞎想,是皇上突然清醒了,宣几名大臣进宫议事。”
“又醒了?”周氏也不懂这醒不醒的对他有什么影响,只欣慰道:“没事就好,我听说你被叫走,还让人去找阿璎问,谁知她也出去了,还是骑马出去的,她可还怀着身孕呐,你看你上有老下有小,在朝中做官,官大官小倒无所谓,可万万要保全自己,不做那贪官污吏,堂堂正正做人,便什么也不怕。”
程宪章无法告诉她,身在这个位置,不是不做贪官污吏就能保全自己的,他也想安稳度日,让母亲安享晚年,与虞璎日夜相伴,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出世,可是……
想到自己将做的事,可能有的凶险,他就觉得万般惭愧,唯恐要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他只能答应母亲,安抚母亲什么事也没有,让母亲早些睡。
回到锦绣园,虞璎先从卧房出来看他一眼,随后又转身回到床边,满面不悦道:“我怕你有事,着急去找我祖父救你,又着急赶回来,没想到你回来也一声不吭,还跑去你母亲那里待这么久!”
程宪章只得解释:“母亲担心我,不愿睡。”
虞璎冷哼一声。
程宪章到她身旁坐下,问:“祖父没做什么举动吧?”
“祖父说若是宫中有变,他多半也逃不过,既然宫中来人只叫了你,没叫他,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就让我快回来,不要冲动。”虞璎不情不愿解释道。
程宪章不得不佩服,祖父果真是老谋深算,难怪皇上要忌惮。
往坏处想,有祖父在,最易外戚专权,但往好处想,有祖父在,便如虞家这一方的定海神针在,小皇子定能安稳坐上皇位。
程宪章回道:“好在祖父镇定,他的选择是对的。”
虞璎问:“宫里叫你去做什么?”
他回道:“皇上清醒了,知道了皇后怀孕的事,所以急召几名重臣进宫。”
“什么,皇上醒了?”虞璎吃了一惊,又问:“那是不是没什么事了?皇上好了?既然好了,之前说让萧峻继位的事肯定就作废了。”
程宪章摇头:“不一定,太医也无法断定皇上后面会如何,一切都未有定数。”
“啊?那……你们商议的结果呢?”
商议的过程和结果,便不是他能告知的了,他只是摇了摇头。
虞璎从他这里什么都没问出来,不太高兴,加上之前他的诸多行径,也就不愿理他了,蹬了鞋子上了床。
程宪章心里有事,也没寻上前安慰,只在她身旁躺下来。
今夜后半夜倒平静无事,翌日,程宪章一早去了衙门。
……
萧峻几乎整夜未睡,皇上突然清醒,才醒来就依次见了五位重臣,又见了陈青与内卫,最后还见了他,问他,若他登基后,皇后生下皇子,他是否能保证好好对待皇子。
他闻听此言,大吃一惊,连忙保证定会善待皇子,封皇子做亲王,皇帝只是沉默,待他再要说话,皇帝竟已再次昏迷过去。
他连忙叫太医入内,自己则退至一旁。
但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该说,若娘娘诞下皇子,自己会马上退位,让位于皇子。
可那样皇上会不会觉得他毫无进取之心,配不上国君之位?说不定还会看出他完全是撒谎,太虚伪。
他焦躁不已,不知该怎么办,再想起自己和苏如月的事,便觉冷汗淋漓,芒刺在背。
到底是自己冲动了,怎么可以……当时自己与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谁能想到过去这么多天,一步竟已变成两三步,皇后怎会突然有孕!
萧峻在紫宸宫外看见了苏如月,却只敢向她投去一眼,不敢有所表示。
直到皇上再次昏睡,太医如临大敌,他守在殿外,开始期盼皇上快点断气。
就这样去吧,趁皇上还没收回之前的遗命。
他本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庶子,从未有过称帝之心,可偏偏这事落到了他头上,他用了一两天时间才适应过来,适应了父王对他温言软语,适应了臣子对他毕恭毕敬,连当初抛弃他的挚爱都主动示好,向他献身……
这样的感觉太好,他已沉沦,如今却突然告诉他,情况可能有变。
若皇上又好了,那太子之位必然轮不上他,到时他又成了什么?一个笑话吗?
想到此,心中的念头越来越盛:皇上只能死,不能活。
这个念头从脑中浮起后就再未落下过,等到皇上当日下午再次清醒,喝下一碗参汤后,这念头就从“盼着皇上死”,到“是否可以主动结果皇上性命”。
要不然呢?等着皇上好转吗?
皇上好转,他再没机会了,万一他与苏如月之事暴露,那便是死路一条。
若如此,还不如铤而走险搏一把。
成功,他便是九五之尊;失败,也不过他这个庶子的烂命一条,至于那从未将他放心上的父王母后、那庸俗市侩的妻子和像极了妻子的孩子,他们若替他陪葬,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直到入夜,他才找到机会,在紫宸宫御药房与苏如月相见。
苏如月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惊慌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萧峻心中明白,可见皇上一醒,她就慌了,再不敢和他靠近。
他心中更是凛冽,和她道:“我想和你商议,若皇上好转,我们该怎么办。”
苏如月已经拿了药要出去,连忙道:“太医还在宫中,当心被人看见。”
萧峻立刻道:“你之前主动来找我,怎么不怕人看见!”
这话中带着明显的恼怒,苏如月知道他不满,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他:“那你要怎么办?我们又能商议什么?”
萧峻靠近道:“如月,我想告诉你,皇上必须死,我们别无选择。”
苏如月脸色煞白:“你……”
从他的神色里,她看出了他的意图。
可那太让人惊惧了,他竟然……竟然想弑君吗?
她怔怔看着他,他肯定道:“我知道你想着皇上若醒来,那你还是苏贵妃,可如今皇后怀孕了,你还有机会吗?我二人之事,未必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至少你身边宫女知道,若我登基,此事便不足为惧,若我登不了基,那我二人项上人头随时不保!”
第58章 弑君
苏如月一时之间不知他是提醒, 还是威胁。
她将心中的愤怒藏住,颤声道:“那……你要怎么办?”
萧峻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 回道:“皇上本就气息奄奄,哪怕现在断气,也不会有人怀疑。
“有一种死法,名为‘贴加官’,以湿桑纸覆面,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可伪装成痰厥窒息, 神不知鬼不觉。”
苏如月担心道:“你真要如此?会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当然会,我有十足的动机。”萧峻看着她道:“所以此事只有你能做, 若你动手, 没有人会怀疑。”
苏如月吓了一跳, 不敢置信道:“我?”
未待他回答她便压低声音厉声道:“你做梦!”
说完要走,萧峻拽住她:“如月, 我别无他法, 我们别无他法,我们走投无路, 不只是我,还有你。若我做不成皇帝, 我便成了笑话,我还与贵妃通奸,死无葬身之地;你呢?你有重要把柄在人手上, 且皇后怀孕,若她诞下皇子,这皇子必是太子,皇后本已复宠, 今后更是如日中天,你又拿什么与她斗?到那时,你觉得皇后会放过你?”
苏如月停下看向他,他说的都对,可凭什么要她去动手,那可是弑君,是灭族之罪!
“放不放过我,那也是以后的事!”苏如月用力挣开他,从御药房出去。
直到离开御药房,她仍止不住的心跳。
弑君,他居然让自己弑君!
要做皇帝的是他,她做谁的妃子不是做!
可千错万错,就错在皇上明明不行了,居然又醒了!
他到底是能活下来,还是最终仍会断气?
自己似乎行动得太早了,可在当时来说,去找萧峻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皇上再度清醒,本就是个意外。
苏如月焦急,而她也能明白萧峻比她更焦急,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从而连累到她?
……
当日上午,一道御史台卷宗呈上中书省,中书省认为兹事体大,正好皇上在午后清醒,宣中书令问话,中书令便将事由告知。
原因是御史台官员查案,却查到一份口供,口供提及赵王,原来赵王在某日醉酒后说,皇上无子,只能在宗室中过继侄儿,晋王因谋反而伏诛,燕王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顽劣,唯有自己三个儿子都还不错,到时储君人选必在自己三个儿子中,待皇上驾崩,自己说不定能做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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