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似是冷了许多,今日,他穿了银白色的狐毛大氅,明心抚摸头上纱布的手一顿,继而,一点点将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他,没有了方才的恐慌,只是充满警惕。
沈玉玹与她对视片刻,才道,“诸位,请先离去吧,乘月身有不适,还需静修。”
“是。”
众医师拎着医箱齐齐离去,殿门也被关闭。
明心这才看着沈玉玹走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回事......这里是你的宫殿吗?沈玉玹,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寒冷的指尖自半遮掩的床帘之中伸进来,触碰上她的脸颊。
手背之上,还有她熟悉的伤。
那是她亲手刺破的伤痕。
“你终于醒了。”
他的话音好似无比怀念又万幸。
“我一直在等你。”
明心已然对他有极深的抗拒。
她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缠住胳膊,不免紧紧往后退,杏眸中只剩厌恶抵触。
“我要回家中去!沈玉玹!”
“回家中去?此处不就是你的家吗?乘月,”他弯下腰身,如绸缎般的墨发跟着蜿蜒而下,他变得更瘦,若不是自身的骨相撑着,恐怕如今已经要瘦脱了相,“是你与我两个人的家——”
他未察觉。
被明心扇了一巴掌。
她本就大病初愈,却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你做了什么?说话!”
沈玉玹抬手抚摸上他被明心扇过的脸庞,却笑了。
那张柔和美丽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可堪浓情蜜意。
“你的头受了伤,晕迷的时候,还一直在念那个男奴的名字,期间醒来过一次,神志不清,也一直喊着找他,要他救你,你说我要杀你。”
明心脸色煞白。
“大家都说你疯了,”他的手依旧抚在她的脸侧,笑得十分甜蜜,“但我知晓,这次你的神志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浅浅笑出声来。
明心只觉,遍体生寒。
“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一点点没了笑,“你就如此厌恶我吗?像是恨不能杀了我。”
他的手又想要上前来。
却被明心一把拍开。
她紧紧咬住牙,浑身都在发抖,“我是恨你,更恨我自己,是我因郑孝妃的缘故几次三番的纵容你,才养出你这条毒蛇。”
泪已模糊了视线。
“沈玉玹,我绝不会再怜惜你一分一毫。”
“我知道。”
不知为何,他声音并没有明心想象中的快意。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望到他神色极为复杂的脸,他还在对她笑。
“恨我也没关系,乘月,你那么好,你对这众生万物都有仁慈,几乎从来没有厌恶过任何人事物,”他牵着她的手,竟放到他自己的脖子上,“恨我吧,你偏爱他,独恨我,我满足了。”
触碰到他脖颈的感觉,要明心几乎难以忍受,只感觉头冒出一阵惊痛。
“额!唔!”
她浑身冷汗直冒,早已挣脱了沈玉玹的桎梏,抖如筛糠的缩在了床榻上。
耳畔,嗡鸣作响。
她听到了沈玉玹的声音。
“乘月,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养伤,这殿内一切会伤害到你的东西我都要宫人挪走了,你要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
泪落了满脸。
明心再有力气抬起头的时候,殿内已经没有人在了。
*
沈玉玹似是十分繁忙。
明心本以为,如今她在宫内,定会时常与沈玉玹碰面,实则沈玉玹并没有怎么过来看她,倒是崔皇后与崔璋茹偶尔会过来,沈玉玹只是经常送许多东西给她。
明心如今居住的宫殿,是距离皇后极近的一座偏殿。
崔璋茹不知何缘故,今日又过来了,她来,也不多言语,只是坐在一侧绣自己的绣活,或是言语讥讽明心几句,她似是也觉得明心有了痴症,所以对明心的恶意再无伪装。
明心并没有怎么理会过她。
因她总觉得头痛,上次醒过一次后,不知怎么的,一说话,或是用力喘息,头便会跟着发痛,所以这阵子她都是躺在床榻上歇息。
不知沈玉玹今日又给她送了什么礼进来。
明心的床榻上拉着床幔,崔璋茹与进来送礼的宫人交涉了几句,见那宫人走了,才一把将床幔掀开。
露出一张毫不掩盖憎恶的脸庞。
“七殿下送了只白孔雀过来,他居然送了只白孔雀给你。”崔璋茹又恨恨的盯着她。
明心不知何缘故,总觉得崔璋茹如今对她的恨意极深。
“明心,你既如今得了痴症,为何不干脆去死?”崔璋茹眼中恨意毫无遮掩,“抢了我的位置,哪怕你如今得了痴症也很得意吧?”
明心躺在床上,心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明心试图与崔璋茹说过话。
但崔璋茹根本不听她的话语,第一次明心说话时,甚至把崔璋茹这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吓了一跳,因为她以为明心患了痴症,应该不会说话才对。
见她如此,明心本就身体不适,索性省些力气,也再没有与崔璋茹说过什么话了。
只是不知晓为何,崔璋茹对她的恨意与日俱增。
“明明我才应该成为太子妃,明心,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崔璋茹的呐呐,要明心微顿。
太子妃?
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果然,沈玉玹近日的繁忙是有原因的。
第76章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一整个下午, 明心都在试图起身。
虽身上疼痛,但明心也可以下床榻走路了,莲翠是贴身伺候她的女奴,今日也过来看她, 扶着明心走了许久的路。
她习惯每日如此, 白天走路, 天一黑便去睡,身体已然将好这件事也没有告知除莲翠之外的任何人, 尤其是不愿被沈玉玹知晓。
沈玉玹时不时会在夜里来看她。
今夜, 他也来了。
“乘月,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你起来,看看我。”
他寒凉的指尖不住挠着她的脸。
好似她若不醒,他便会一直这么挠下去。
这是沈玉玹幼时习惯这样喊醒她的方式。
明心紧蹙眉心, 到底睁开了眼。
便见暗淡的宫灯映照下, 青年身穿一身红色的锦衣坐在她的床榻边。
他对她浅笑盈盈。
而明心,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装。
竟是太子冕服。
“本来要三日后才可以穿, 但我实在想先穿来要你看看。”
他穿太子冕服, 脖颈还佩戴着金玉朝珠, 越发映衬其金相玉质,似尊红叶之下的白玉琉璃簪花瓶。
“怎么样?”
他似是十分在意明心的评价。
但明心只是坐在床榻上,冷冷看着他。
“乘月。”
沈玉玹蹲下身,抱住她的腿, 抬头望她,“你为何总是不对我说话?”
“你彻底厌了我,我知晓,可我要成为太子了, 以后你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乘月——”
他的指尖想要触碰她。
却被明心避开。
她望向他的眼神只有冷漠厌恶,再无其他。
“沈玉玹,你这样焦急,为何不像上次一般杀了我?是宫内不好动手吗?”
沈玉玹看着她的脸,站起了身。
“你又对我说话了,”他望着她神情间的厌恶,“我不会杀你的,乘月,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便可以一直与我在一起,你要一直记得我,永远都忘不掉我,就像你忘不了明烨和那个贱.奴一样。”
世人皆赞沈玉玹的外貌,可在明心眼中,只觉得无比厌恶。
“不要那样说他......!”
沈玉玹却是笑了,笑得真情实意。
见他笑,明心更恨自己方才对沉清叶辩解。
如今沈玉玹像是疯了。
听她说一句话,他都十分开心,不论是被明心怎样对待,他好似都甘之如饴。
“乘月,三日后册封太子仪式,我会派人来接你。”
*
三日后的清晨,明心被宫人们围着梳妆打扮,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宫装,接出了寝殿。
她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出入还需要宫人服侍,明心本想隐瞒,但沈玉玹好似什么都知道,昨夜里,他自后抱着明心入眠,直接戳穿了明心身体已然大好的事实。
太子册封大典,文武百官齐聚,明心被宫人扶至皇后身侧坐下,旁侧便是崔璋茹。
崔璋茹并未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衣裳,今日自一开始,她便时时垂眸,哪怕咏玉时不时与她说话,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明心虽一直在内殿养伤,但也听闻,沈玉玹与皇后有了意见不和,沈玉玹想要明心为太子妃,崔璋茹为侧妃,皇后本是不同意的,但近两日,听闻皇后也任凭沈玉玹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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