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会嫉妒?嫉妒是对她抱有心爱之情才会生出的感情,沈玉玹无心无情,不可能如此。
对方染着沉水浅香的指尖探过来,碰上她面侧,将她垂落的碎发细细捋至耳后。
沈玉玹时常会如此,与她颇为亲密。
所以从前的明心,才一直认为,冷心冷情的沈玉玹对自己是有情的。
“自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笑意更浓了些,“乘月的事情,我都知晓。”
明心下意识后退。
手肘碰到了茶盏,险些洒出去。
细小的动静,却让沈玉玹身侧,喝的醺醉的明烨注意到,他坐在死角,探出身来,才能掠过沈玉玹瞧清楚明心。
望见明心餐盘中未动的肉片,明烨面上没什么表情,“乘月是不是觉得这肉食腥气?”
他话音一落,四下微静。
谢氏本在一侧喝着茶水清口,闻言,冷淡的一张脸越发冷硬:“烨儿。”
她这句是警醒,身后忙有谢氏身边的嬷嬷接腔道:“大郎君真是的,这白虎肉价值千金,哪可能有腥气呢,奴才们便是馋上个几辈子也吃不起的仙物,大郎君可莫要说这话羡煞奴等了。”
明烨手里还举着半满的酒盏,少年郎面上泛着因酒醉而染的红晕,“谁人都知乘月吃不得大肉荤腥。”
“是我欠考虑,”沈玉玹笑意依旧,“烨郎不若先去醒醒酒罢,你不必忧心,乘月有我照拂。”
明烨没听沈玉玹的话,从另一头端了盘素菜,“噹”的一声搁到了明心的面前。
“乘月吃,”他起身,没用谢氏身边的嬷嬷驱赶,自己摇摇晃晃起身离去,边笑边道,“交给金尊玉贵的贵人照拂可不让人放心。”
“烨儿!”
明烨没理会谢氏。
伴着发间铃铛声,少年披了大氅,径直朝外去了。
明心不放心,忙唤身边的莲翠跟着明烨,才勉强松下了些担忧。
凡是沈玉玹在,她便不可擅自离席,否则谢氏定是要气怒的。
她伴着明烨端来的素菜吃了小半碗米饭,察觉到谢氏目光,本还想强迫自己试着吃一口盘中的白虎肉,刚要落筷,盘子却被旁侧的沈玉玹抽了出来。
“是我考虑不周,乘月吃自己喜欢的便好。”
明心有片刻无言,轻道了声“嗯。”
一顿饭吃的明心坐如针毡。
直到沈玉玹言宫门下钥,要先行一步,明心才跟在他后头,一齐出去。
外头寒风颇大,两人身边都没有带奴随,一前一后过曲径回廊。
寒风扑灭了院中的几盏灯笼,四下昏黑,明心出来时两手空空,只余沈玉玹手中提着的宫灯映照在前,光火随寒风轻晃。
青年似玉仙。
明心揣着心事,寒风呼啸,又有些害怕,忍不住上前几步,“皇表兄,我买下那男奴,切实并无他意。”
她想与沈玉玹斩断关系。
却并不想被沈玉玹误解,时下待女子多有严苛,若她买了男奴惹沈玉玹误解的事被谢氏知晓,她将来定会多受家族禁锢。
寒风簌簌,光影似鬼火摇曳,沈玉玹站定,他微微垂头,指尖过来,捋她碎发。
又凑近了些,隔着昏黑不明的光影,与她对上视线。
沈玉玹的一双眼瞳极黑又暗,与他对视太久,总会难免觉得阴翳。
他指尖触上她面庞,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乘月,你果然是有哪里变了。”
明心浑身一僵。
那股沉水香味混着寒风,探入她鼻息之间。
“你像是在害怕我,”明心看着沈玉玹微微歪了下头,他不解时常会如此,“为何?”
因为我根本就猜不透你的心思。
从不知何时开始,就根本看不懂你。
明心咽下了她想要说的话,抬眼看他:“皇表兄多思了。”
“是么?”沈玉玹带着玉戒的手执起宫灯,明晃晃的光映上她的面庞,明心总感觉,她好似在沈玉玹的眼光之下,纤毫毕露,“乘月自幼怕黑,却离我手中灯火如此遥远。”
他垂下眼睫,瞥了眼手中宫灯,话音慢条斯理,“究竟是不喜这盏灯,还是不喜提灯的人呢?”
第12章 山林火光
明心只觉压抑。
“我并没有不喜你,皇表兄方才说我变了,其实变得最多的,不是皇表兄你吗?”
她心思一向坦率直白。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他也曾多次对她坦白心迹,相互依偎,甚至在明心下江南,他生母郑孝妃去后不久,他还会时常寄信过来,只是如今生出太多隔阂,明心心知肚明,在皇权争斗之中,性情被污染甚至扭转都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所以她不厌恶,也并不怨沈玉玹。
只是,她想要被真心相待,不愿有任何虚与委蛇。
他食指处戴着的玉戒硌在宫灯的木柄之上,黑沉沉的眼瞳直直盯着她。
“变了?”他朝她靠近,明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他身影近乎笼罩。
“乘月,你真是伤我的心,”他声音轻且淡,面上也没了什么笑意,“我对你的情意,可始终没有变过半分。”
“你——”明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只觉他颠倒黑白,一时之间,难免与他对冲,“那按你如此说,你送白虎肉过来,还是因心存了嫉妒不成?”
“嫉妒?”他一字一顿,笑意更浓,“我说了只是为给乘月泄愤,可惜你没有吃,可惜我好像会错了意。”
“我从方才开始,就不知你说的泄愤到底是什么意思。”明心是真的不懂。
沈玉玹微微歪了下头。
“你不是花费天价,在惊仙苑买下一男奴么,”沈玉玹理所当然的样子,指尖玩着明心头上的发钗,“你将他养在别府,又花费重金购买药材,你很疼爱他,他被白虎险些咬死,我买下白虎给你吃,你不该欣喜吗?”
明心只觉心冷恐怖。
“我买了一个男奴,你怎么连一点不满都没有......?”明心望着沈玉玹笑吟吟的一张脸,呐呐出心里话。
“不满?乘月从前不是也很喜养猫狗那类畜生么?”他低下头来,与她对上视线,好片晌,才恍然大悟般,“哦,你指嫉妒啊。”
“你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含笑,一张谪仙般的俊美面容肤色极白,眼瞳浓黑,半披半束的墨发随着风雪散落,他好似开玩笑一般,点了下她的鼻尖,“良缘天定,永不分离,你养的畜生便是我养的,明心一向心善,我怎会有异议。”
明心浑身僵硬。
“只是莫要玩得过了头,”他注视着她,“畜生都是腌脏物,只可养来逗趣,知道吗?”
*
身边放有三个汤婆子,她指尖依旧直发冷。
方才送沈玉玹离去之后,她本想去看看明烨,却得知明烨被谢氏关了禁闭,明心担忧谢氏夜间会因她没有吃虎肉心觉不满,将她也一同关禁闭,连夜坐马车编了个要去泡药汤的借口匆匆回别府。
沈玉玹的话不住在她脑海之中打转。
让她心觉窒息。
沈玉玹的性情,不了解的人只会觉他颇为温和,礼贤下士,再了解他一些的,譬如明心,便会知晓他只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才会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情绪。
但方才的交谈,更是刷新了明心对其认知。
别府离明家主宅颇近,明心下了马车,径直朝自己卧房的方向去。
天又下起雪来,明心裹紧了棉斗篷上台阶,天太冷,她戴着厚毡帽,生怕自己会着了风寒病倒,宣隆乍然望见她,忙朝她小跑过来。
“二娘子,”宣隆道,“本还以为二娘子要在主宅再住上个两日,还好您回来了。”
“怎么了?”他像是苦等她许久般。
“回二娘子的话,您今日白天要奴照看房内那位公子,可奴给他喂饭,他一口没吃,给他喂水,也是一口没喝,整日下来一直在卧房里待着,医师过来想看他,他也不愿意,奴要给他攃药,他也不要奴靠近。”
“是我没考虑周全,你勿忐忑,我进去看看。”明心脱了棉斗篷和头上的厚毡帽交给宣隆,没要人跟着,自己撩帘进了屋。
卧房内一片昏黑。
第一眼,她望见了地上炭盆里的迷蒙火光,在昏黑之间亮的猩红。
寒气自窗子的缝隙处钻进来,微寒,又黑。
她自幼怕黑。
也恐惧黑暗之中,这样迷蒙微弱的星火。
在她还未下江南养病,年不过六岁的幼时,她待在这盛京,整日与沈玉玹在一处。
她自幼身有弱症,缠绵病榻,明烨坐不住,整日出去打马游街,只有沈玉玹,他与她自幼结缘,明家又与皇室密不可分。
幼年时,沈玉玹近乎日日过来找她,给她读有趣的话本,带她外出游玩,春日给她做风筝,做糕点,冬日带她捉麻雀,堆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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