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路人男之后_今寺【完结】(24)

  宋嬷嬷虽没说,但如今许多事情都是默认要沉清叶去办,别人去她都不放心,这又是沉清叶的一项差事。

  沉清叶却愣住了。

  “奴还可以给贵女念话本吗?”

  明心见他眉目明显沾染上惊喜的模样,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她也笑了,“自然,我很爱看话本的,你有那么多活要兼顾,可不是要累了?”

  “奴一点都不累。”

  他想照顾明心。

  想照顾在明心的身边。

  怎么会累呢?

  天色渐暗,沉清叶该去屏风另一侧了,临走的时候,沉清叶问她,“贵女。”

  “嗯?”

  他到明心的身边,一双桃花目定定看着她,“奴想知道......贵女的名字,可以吗?“

  *

  单名一个心字。

  单名一个心字......

  明心。

  沉清叶在心头默念这两个字,黑暗之中,他闭了闭眼。

  今夜他也依旧宿在屏风之后,注视着对面屏风黯淡的光影。

  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仿佛还留有抚.摸了她人墨发,与梳子的触感。

  上一次替她人挽发,还是多久之前?

  他跌入谷底,早已经记不清从前了。

  但自被卖入惊仙苑。

  他恐惧梳发,恐惧梳子,只要是摸到都时常反胃。

  这一夜,沉清叶依旧如从前一般,一直睁着眼,直到困到神思恍惚,方才入眠。

  他做了个梦。

  一场噩梦。

  梦中,他回到了他刚被卖入惊仙苑的当夜。

  他被关在一间小小的,漆黑的厢房内,只记得,周围满是胭脂水粉的香味。

  沉清叶生性坚韧,他很少会崩溃,也很少会怨天尤人。

  但那夜,他墨发散了满身,身上穿着的是惊仙苑给他预备的红色长衫,他浑身什么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了一把梳子。

  那是他从前用每月为数不多的工钱,攒了几个月,自己给自己买的梳子,是他送自己的,人生第一样东西。

  他想要拿着这把梳子出去,往后自立门户。

  昏黑之间,他盯着手里的梳子,好片晌,他将梳子高高举起摔到了地上,木梳子砸烂并不容易,他捡起来,继续往地上摔砸,就这样沉默着,摔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不住颤抖,抬手遮住不断在落泪的脸,梳子摔在墙根下,依旧没有坏。

  他扑过去用双手捏着梳子,用尽了全力去掰。

  坏掉吧。

  坏了吧。

  就像他一样。

  都毁了。

  全部都毁掉吧。

  泪落在梳子上。

  那把被他花了几月积攒的稀薄工钱,买下的贵重发梳,曾被他珍之重之,但如今,被他亲手掰成了两半。

  断裂的尖锐扎进他手心皮肉,猩红鲜血直流。

  他垂下眼,手心一片湿,混着他的血与泪,模糊不清了。

  *

  明心夜里没睡好。

  醒来时天色未亮,刚撑着被褥坐起身,便觉似有怪异。

  她微愣,在薄蓝天色之间,对上一双怔怔望来的潋滟桃花目。

  沉清叶似是还没回过神来,他蹲坐在明心床榻边的地上,墨发垂落满身,穿着单薄的雪色寝衣,肤色苍白,面容怔愣的望着她。

  也不知就这么在她床榻边呆坐了多久。

  明心看见他眼下泛着绯红明显。

  “清叶......”明心呐呐,“你怎么了?”

  卧房内的炭火早已不旺,明心床褥里有汤婆子,尚且是暖和的,沉清叶穿的如此单薄,看着他都觉他周身寒冷。

  “贵女,”他回过神来了,忙垂下头,“是奴吵醒您了吗?”

  “没有。”

  沉清叶与她共处这阵子以来,夜间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明心睡眠极轻,守夜的家奴几个都扰醒过她,唯独沉清叶,让明心一开始好多次都险些忘记自己卧房内还有其他人在。

  他听话又乖巧,润物细无声,最要明心放松舒适。

  “你怎的待在这里?不会冷吗?”

  “奴不冷。”不如说,他觉得这里已经很暖和了。

  少年垂下长睫,在如画面容上投下密长阴影。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那噩梦要他醒来时喘不上气,宛若溺水一般,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跑去外头喘一口气,却无知无觉,走到了贵女的身侧。

  看到贵女的睡颜,他便觉得心安了下来。

  “奴想要守在贵女的身边,可以吗?”

  天色未明,四下安宁,明心与他一双桃花目对上视线,她点了下头。

  但明心总是担心他冷,她将她身边的一个汤婆子递给他,见他僵硬着身子,认真捧着那汤婆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下唇。

  沉清叶有一点,十分招人怜惜。

  世间美貌为稀,生成沉清叶这般,更该是稀少至极。

  美丽至如此地步,合该对他人馈赠之物习以为常,此间乱世,好物都该如流水一般被世家纨绔捧到他的面前。

  但明心不论送他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糖,一个暖手的汤婆子,他都明显珍之重之。

  显得既乖巧,又可怜。

  “清叶,”明心对他感到好奇,“你多大了?”

  明心忽然出声,要他像是吓了一跳,他看了明心一眼,抱着怀里的汤婆子,有些难言。

  明心记得,那夜买他回来,惊仙苑的伙计说,沉清叶从前是被拐来的,年岁不明。

  “你不记得吗?”

  “嗯,奴最早的记忆,便是被装在麻袋里,卖入了上阙楼。”

  “奴一直在花楼,但奴从没有被其他任何人碰过,贵女。”

  明心却浅浅蹙起了眉。

  她披了袄子坐起身,怀里也抱了汤婆子,一双杏目宛若水洗过一般澄澈干净。

  沉清叶与她对上目光,他微攥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焦,“贵女,奴没有说谎。”

  “我知道,我信你,我只是在想——”明心话音微顿。

  他并未提及一丝一毫受过的苦痛。

  但他身上的苦痛,明心早已看过了。

  这才是要明心觉得最难受的。

  “那你这一路,得走的多难啊。”

  第21章 V前章感谢支持

  沉清叶乖巧又听话。

  但他浑身上下的所有伤痕,十指未愈合的指甲,都是他挣扎活下来的证明。

  他生如此相貌,走来一路,竟干干净净。

  明心难以想象他熬过的苦难,受过的痛。

  沉清叶怔怔看着她,窗外光影越发明亮,映衬他久未见光的面容无比苍白。

  他抿着唇,浑身僵硬,移开了视线。

  他从未听过这种话。

  也从未接触过这种视线。

  就好像,很怜惜他一样。

  他听过最多的,早已熟悉的,是他人辱骂他贱奴,犟骨,眼神憎恨,恨不能打折他的脊骨,将他踩入烂泥里。

  那才是他熟悉的。

  “清叶,”她轻声问他,“你可是曾有什么想要实现的?”

  沉清叶没懂她的意思,明心朝他莞尔。

  “我的身体不大好,从前幼时,几次险些醒不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沉清叶问她,“......醒不过来了?”

  “嗯,”明心没觉察到他的失措,“也有几次,是我自己都不大想醒过来了。”

  生病的滋味太难受。

  躺在床上,气都喘不出来,头痛欲裂,她曾在缠绵病榻时用力抓挠自己的胸口,胳膊,只想要让自己好受一些。

  沉清叶只觉自己好似一下子坠落谷底,他攥紧了汤婆子,“那贵女如今还会有如此想法吗?”

  明心摇了摇头。

  “不会了,我看了许多书本,见了许多人们,世间生灵百态,山海风景,美食佳肴,我想要多看一看,吃一吃,为此目的,便是又生了病我也不会再自怨自艾。”

  沉清叶微怔。

  见她浅浅笑脸。

  “清叶,你又为何如此坚持?从前是经历了什么,可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

  沉清叶抱着手里的汤婆子,低垂着头,好片晌,才将自己从未吐露,埋藏多年的心里话,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奴一开始被拐入上阙楼的时候,年岁还太小。”

  “那时见楼里的其他人们,每隔月中,都要给亲人寄信,奴那时不知亲人是什么,问了时常给奴扔活的伙计,”他羞于启齿,“奴问他亲人是什么,怎的他们都有,奴却没有。”

  “他骗奴说,对面巷口卖豆腐的大娘是奴的亲人,是奴的母亲,”他自己都羞愧,“奴当年真的信了。”

  “奴住的大通铺,正巧能望见对面的巷口。”

  他不知望了不知有多久,只记得冬天的时候,那大娘会将烤好的山芋掰成两半给她的孩子吃,夏天的时候,她又会坐在板凳上,端一盆凉井水,给她的孩子擦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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