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叹出口气来,她放心不下沈玉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行,我得去和皇后娘娘说说,皇表兄如今还生着病,如此不是个事情。”
“二娘子不必忧心,您过来还是能进去的,”云山低着头,雨水越发大,早已打湿了他满头,墨发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日前七殿下递了那些请帖,皇后娘娘都知道,大抵是顾念着这一层,您进去,皇后娘娘不拦。”
明心与明烨对视一眼,她纠结了片晌,走上前去,“云山,今日皇表兄可吃过饭了?”
*
明心提着云山偷偷备好的食盒进了沈玉玹如今住的皇子殿。
本朝皇子及冠后,大多不居于宫中,唯独沈玉玹不同,他的居处距离皇后居处颇为接近,此地栽种着巨大的梧桐,时常荫庇,不见光影。
明心自己一个人撑着帛伞,提着食盒走得很快。
幼时的心绪,习惯使然,听他有难处,她心急如焚,放心不下。
皇子殿内已无人伺候,明心上了台阶,竟见地上散落几片碎碗,她愣在原地片刻,才意识到这恐怕是日前皇后的手笔,就这么扔着,竟无一人收拾。
明心放下帛伞,踩着沾湿的绣鞋小心进入空旷阴凉的殿内,正殿便有一张美人榻,沈玉玹精神好的时候,时常会歇在那处。
“七殿下......?”
殿内太静。
雨声之下,她的声音极为明显,明显到心惊。
明心微微抿唇,提着食盒,往殿内的方向去。
“七殿下?我是乘月。”
在这座灰蒙蒙的殿内,明心莫名不敢太大声,她步步往里去,只闻见属于沈玉玹身上的沉水香味越发浓重。
一步接一步,感到窒息难忍。
直到,她撩开绵帘。
正对着的,便是对面垂落下来的床幔。
明心一眼便望见了沈玉玹的身影。
他坐在床幔里,似是在发怔,明心进来,唤他的声音一丁点也没有拉回他的神志,她一步步走到近前,殿内除了雨声之外,安静到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杂乱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七殿下?”
床幔内没有动静。
那道身影还是呆怔怔的坐着,明心离得越近,望他,便望的越是清晰。
直到轻轻撩开床幔。
沈玉玹正呆坐在床榻上,他低着头,散乱的墨发垂了满身,明心只望见他一只手腕上缠满了白布,正单手怀抱着样物什呆呆坐着,刚想说话,他便抬起了头。
他正挠着太阳穴处的血窟窿。
似是才结痂不久,又被他挠破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要明心下意识捂住唇,她一下子忙扑上前,“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明心急忙抓住他的手,隔着白布,只见他手腕有鲜血渗出。
亦露出他胸前怀抱的物什。
竟是件小小的旧衫。
明心乍看见这红色的小衫时,便微微愣住。
这小衫她很熟悉。
在幼时,只有她会穿,她的小衫大多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做的,因她身体不好,做的小衫都是红的。
这件旧衫,不知为何那么多年过去,沈玉玹竟还留着。
“乘月,”沈玉玹一双黑沉沉的凤眼只是盯着她,“你过来看我了。”
“我给你寄了那么多封信,那么多封请帖,你不回我的信,也不回我的请帖,”他另一只手又在不停抓挠头上的血窟窿,明心心惊肉跳,忙要去阻止,却被他缠满白布的手腕扼住了脖颈。
直至,一下子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唔!”
原本放在床榻上的食盒打翻了,瓷碗饭菜碎了一地,沈玉玹压在她的身上,垂落下来的墨发宛若幕帘一般将她遮掩。
鼻息之间,他身上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沉水香。
沈玉玹紧紧掐着她的脖颈,墨发散落,他弯下腰身,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她越发通红,喘不上气的脸。
“皇——”
他越发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明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去抓挠。
好难受。
明烨就在外面。
若是她出事,明烨会闯进来。
明心拼尽全力,想要闹出一些动静。
“你原来也很担心我吗?原来心里也有我吗?”他浓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似是想将她看穿一般,“有么?有我吗?有我吗?你的心里有我吗?乘月,乘月?”
“唔——”
明心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她没有半分反抗,只费力挤出这个字的刹那,沈玉玹松开了她,一下子将她抱揽在怀中。
似紧紧抱着一个没了命的人偶。
明心拼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鼻息之间闻到的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还没有来得及推开他,他又低下头亲吻上她的唇。
“哈额......!”
呼吸越发困难,这并不是她初次与沈玉玹亲吻,却次次都极为喘不上气,直到明心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金星。
沈玉玹猛地松开她抱住了她,“抱歉,乘月,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可我怎么会做不好呢?我究竟,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好呢——?”
“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冷不丁抓住明心的肩膀,明心晕眩不已,又被他攥住肩膀,一时之间,她甚至忘记叫人,只抬头,愣愣看着他将疯一般的模样。
这不是沈玉玹。
这般疯癫,不疯魔不成活的样子,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在清晨翻越墙头,将路上最美的一朵莲花笑着捧给她的沈玉玹。
“是他......是我杀他杀得太晚了!早该从一开始,一开始便不能让你看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他如此低.贱,下.贱!你怎能将他看入眼底呢乘月?你怎能如此呢?!”他一点点摇着头,又陷入恍惚,呐呐,“早该从一开始,我便将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便不会出错了,是你太不听话了。”
“皇表兄......”
不想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能隐约感知到,沈玉玹现下极为不对劲,再不似从前一般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反倒是困兽一般。
他对着她的方向弯下了腰身,双手扶住头,发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明心从未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可她见过沈玉玹的泪。
上一次看到他的眼泪,还是那年她将要南下,尚是少年的他在她的床榻边祈求她不要离开。
当年她病弱,被他紧紧抱着,满心只有无能为力。
她知晓,将来的路太难走,沈玉玹一个人留在深宫里,不知将来要历经何等难处。
他们从小相伴,那时候的明心比任何人都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如今,亦无法就这么放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哪怕她已然疲倦至极,更对他含有恐惧。
“知瑾哥哥。”
少女叹了口气,含带虚弱的声音要沈玉玹浑身顿住,他发颤的手被明心含带微凉的指尖碰触,明心轻轻的将他的手捧到自己的手里。
他的手纤长且大。
明心两只手,恰巧捧住他一只手,如幼时一般。
她脖颈之上红痕明显,她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垂下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
如幼时,郑孝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哄她莫要在哭一般。
她放心不下沈玉玹,放不下的不是如今的他,是从前那个会对她笑的知瑾,是从前那个会温声安抚,对她极好的郑孝妃。
好似郑孝妃死去的时候,沈玉玹便已经跟着他的生母一起去了。
想起郑孝妃,是明心心头永远的痛。
“莫要再伤害自己。”
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看他受伤,她只会觉得难受。
沈玉玹浑身都在发抖。
额头的血流到他的眼皮,遮了他的睫毛,明心一点点将他黏落的血擦去。
她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用哀怜的眼神望着他。
那双杏目一如既往的柔善慈悲,幼时每日困在病榻上时,便剔透到好似只能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他希望她能一直病着。
一直困在那张病榻上,哪里都去不得,便是最后因病而死,也是死在他的怀抱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因他而存在。
可不知为何,她变了。
这双眼中再无他熟知的情爱。
只剩下因她自身的善良,而存有的对众生悲苦的怜悯。
怎么会这样呢?
沈玉玹定定注视着她,血止不住,她擦也擦不干净,沈玉玹转而攥紧了她的手,越攥越紧。
这次,她没有逃开。
“乘月。”殿外雨声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他明明紧攥着她的手,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甚至,比当年她南下时,还更要遥远。
有一瞬间,沈玉玹盯紧了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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