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室[女尊]_谢归舟【完结】(11)

  一曲《贵君醉酒》唱罢,崔棠气息微喘,踉跄几步站定躬身向穆念白请罪:“这出戏,前日就该唱给三小姐听,全因奴的过失,才坏了三小姐的好事,今日奴将它唱完,还望三小姐指点奴。”

  穆念白面色如常,只是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她语气平静地点评道:“确实胜过谭秋童许多。”

  “但只有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出面,在刘卿文面前保下你。”

  崔棠急忙跪倒,忙不迭地请求:“若三小姐愿听,奴还会唱许多,生旦净丑,奴都能唱的!”

  穆念白轻笑:“那就唱吧。”

  他几乎一天水米未进,跪了许久,腿脚也酸胀肿痛,方才勉强唱完一曲,崔棠胸腔里已经火烤一样痛苦难耐,可听了穆念白的话,他只有顶起一口气,扯着嗓子,掐起腰,继续唱起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是骤逢惊变,只念世事无常、人情冷暖的薛湘灵。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

  这是蒙冤受辱的玉堂春。

  崔棠唱着,竟渐渐意识恍惚,分不清他唱的,究竟是戏中人,还是孤苦伶仃,形影相吊的自己?

  一行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他分明还在笑着,眼中却全是悲戚。腥甜的味道涌上他的咽喉,他快要把嗓子唱破了,可他恍若不知,伤口的刺痛,关节的酸肿,甚至逐渐蔓延全身的高热,他仿佛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执拗地唱着他自己。

  隔窗漏下一线月光,已近夤夜,崔棠已经不眠不休地唱了两个时辰了,纵是见多识广如穆念白,也不得不惊诧于他的执着与坚持。

  穆念白几乎是错愕地看着崔棠,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用喑哑的嗓子,声声泣血的唱着让人肝肠寸断的词曲,穆念白都几乎要为之倾倒。

  门房处有急信来报,嘉禾步履匆匆,将穆念白的心神短暂的从崔棠身上移走。

  夤夜传信,必是紧要的机密,却不能叫崔棠听见。穆念白看着摇摇欲坠的崔棠,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崔棠舍下,披上大氅,抬脚要去屋外。

  嘉禾将宋好文的密信传来的密信递到她手上:“宋好文的消息,说沈王将遣麾下左翎卫大将军叶问道南下,购粮食兵马已供军需。”

  穆念白揉着眉心,随口道:“这是个好机会,派人出去,在她进扬州城前和她搭上线...”

  穆念白还想在吩咐几句,却隔着窗棂,听见屋内哀婉凄清的歌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闷响。

  穆念白一愣,当即下意识的大步跨进屋内。

  崔棠蜷缩着昏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上,殷红鲜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淋漓不断地往下淌,穆念白心中一惊,垫着他的脖子将他揽起来抱在怀中,她仿佛是抱了一块烧的通红的碳。

  崔棠烧得浑身滚烫,失血的脸上都浮上一层吓人的潮红。

  穆念白忽然有点懊悔,今天似乎玩过头了。

  穆念白将赤身裸体的崔棠抱到自己榻上,起身吩咐嘉禾去请大夫,不想却被昏迷不醒的崔棠勾住了尾指。

  崔棠将自己赤裸的身体蜷缩成巴掌大的一团,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因为恐惧发抖,他却执着的伸出一只手,用尾指紧紧勾住穆念白的指尖,不让她走。

  崔棠牙齿打颤,因为高热,他开始颤巍巍的说些语无伦次的胡话。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不要留我一个人...”

  “阿娘...别走...”

  穆念白沉默地听完了他的胡话,却反常的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摩挲起来。

  她低下头,捏着崔棠的下巴,垂眸近乎温柔地看着那张被冷汗浸湿的脸。

  穆念白眼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光彩,声音轻而温柔:“原来你也没有阿娘吗?”

  ......

  崔棠罕见的一夜好眠,他几乎都要忘了昏睡前发生了什么了,他只记得睡梦之中,一只有人轻轻握着他的手,像母亲抚摸婴孩一样温柔地抚摸着自己。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起了厚厚到底茧子t,粗粝的皮肤摩擦着他的肌肤,却让他没有理由的安心。

  于是崔棠努力睁开眼,想要看一看那只手的主人。

  穆念白那张冷峻漠然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崔棠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眼睛,蹭着床单缩到了床脚,他惊恐地看着穆念白那双无情冷漠的眼睛,不假思索的跪倒,带着哭腔,下意识地认错。

  “三小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那只娇嫩柔软的手鱼一样从她手中逃走了,穆念白轻轻搓捻指腹,感受着残留的触感。她看着抖做一团的崔棠,有些无奈。

  “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崔棠,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躺在谁的床上。”

  崔棠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敞舒适的雕花黄花梨大床上,身下铺的也不是潮湿腐朽的茅草,而是柔软温暖的绸缎锦被,两侧挂着鲛纱的床帐,微风吹拂,轻薄的床帐会像晨雾一样浮动。

  如果他不是在梦里,那就是在...

  崔棠观察着穆念白的神色,忖度着她的心情,攥着被子一角,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往杯子里瞅。

  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欢好过的痕迹,倒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涂上了药膏,被妥善的包扎了起来。

  崔棠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穆念白瞧着他小心翼翼的在身上摸来摸去,心中好笑,也不知道昨天那个脱光了,媚态横生来勾引她的是谁,这回倒装起娇羞小郎君来了。

  “呵,放心吧,我穆念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从来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穆念白上前,掀起被角,指着崔棠被裹成粽子的右脚,补充:“况且——”

  “我不睡瘸子。”

  崔棠有些脸热,一边不动声色的藏起自己的伤腿,一边低下头小声问穆念白:“奴有错在先,承受不起三小姐这般大恩...”

  穆念白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仔细观赏着他的脸颊,轻声一笑。

  “你是有错在先,可比起你的价值,你犯的错不值一提。”

  “崔棠,我是个商人,我从不施恩于人,我给你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你千倍万倍的回报给我。”

  她撩起崔棠脸侧垂落的长发,将它捋到崔棠的而后,穆念白低下头,掰着崔棠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凌厉的双眼,她抚摸着崔棠的脸颊,凑近在他的耳侧。

  灼热的呼吸扫过崔棠耳侧敏感的皮肉,崔棠一阵瑟缩,听见穆念白声音低沉的引诱。

  “即使这样,你也要留在我身边吗?”

  崔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穆念白当然很可怕,她无情又冷漠,她甚至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姿容无动于衷,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会像品评货物一样品评他的价值。

  崔棠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自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穆念白会用多么残忍的手段处置他。

  但他同样不敢想象,家里钉在墙上的那件血衣,和刘卿文那蛇一样阴冷滑腻的目光。

  崔棠钻出被子,在床榻上跪好,乖巧的向穆念白低头。

  “只要三小姐不嫌弃奴粗陋鄙薄,奴愿意侍奉三小姐左右,为奴为婢也甘心。”

  穆念白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这样的姿容,这样的好嗓子,为奴为婢,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嘉禾将煎好的药端了过来,不用穆念白动手,崔棠自觉接过,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汤尽数喝进肚中,穆念白有些诧异:“你倒不觉得苦。”

  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身上那么多伤痕,又生了这样重的病,竟没听见他叫过一声苦。

  崔棠自嘲一样,勉强笑了笑。

  “生了病有药吃是件好事,奴怎么会觉得苦呢?”

  他抬眸,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穆念白的神情,终于在她眼中捉住一闪而过的不忍,于是他落寞的低下头,抱着膝盖,拖着厚重的鼻音,有些委屈道:“何况从小到大,奴吃过的苦头,比这药苦上太多。”

  穆念白看着矫做的动作便知道这小鸟又在演戏,她微微一笑,起身冷淡地吩咐:“不苦就多吃点,嘉禾,再给煎一碗来。”

  这下崔棠终于老实了,再不敢卖弄自己的小聪明,静悄悄的跪坐着,穆念白也不再理会他,坐在床边,自顾自的翻起账本来,崔棠光着身子坐了一会,有些冷,只好委屈地问穆念白:“三小姐,奴的衣服呢?”

  穆念白头也不抬:“那条破布?我扔了,你睡着的时候叫了裁缝来,新衣服下午就能送来。”

  崔棠有些委屈:“那奴现在穿什么呀?”

  穆念白随手扔给他一件自己的旧衣,看着他躲躲藏藏的穿衣服,不由得轻笑:“瞧你昨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生性不喜欢穿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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