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风乍起,吹皱沈宜兴心中的春水。
她向眼前的男子伸出了手。
......
后面的事就不必多言了。
总之,她是很顾念和慕容氏的旧情的,尤其是在慕容t氏绝食身亡后,她更是爱屋及乌,将这份独特的思念与牵挂分给了慕容珠和慕容氏生养的靖王沈珂。
她像昔日宠爱慕容氏一般宠爱慕容氏,沈珂长子降世时,她也遣人,送去远超亲王规格的赏赐。
她是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不顾苏氏絮絮叨叨的嘟囔与朝臣的不解谏言,宠爱慕容氏与靖王如旧。
只要她们柔顺忠心,沈宜兴可以保证,让她们过一辈子富贵安逸的日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的宠君相互勾连,一边在自己的饮食中偷偷做手脚,一边私下蓄养兵马,意图逼宫造反的。
在刚查到二人的阴谋时,盛怒之下的沈宜兴甚至想过立马把这两人捉来,一刀一刀的,让她们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是崔棣好一番苦劝,她才想起这二人一人是自己的宠侍,一人是自己的亲女,且她们二人,与故去的慕容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她佯装不知,甚至在宴会上,一次又一次给沈珂机会。
但沈珂执迷不悟,到底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中。
和慕容氏那一点未尽的情分,也在沈珂一次又一次的逾矩越界之后,被消磨殆尽了。
沈宜兴将未吃完的药丸摔在沈珂眼前,冷声道:“你到底还做了件好事。”
“这药朕找太医瞧过,虽是天竺来的药,于身体却是无碍,确实也能补血益气、强身健体,只是若与烈酒一通服用,催发药性,气血上涌,三五息内便会使人昏厥。”
沈珂颤抖着哭起来:“是...母亲,女儿从来没有想过害您...”
“女儿,女儿只是,只是气不过...女儿只是想让母亲承认女儿才是您最优秀的孩子。”
她只是想杀了穆念白,逼沈宜兴立她为太女,她只是想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个皇朝。
沈宜兴冷笑着打断了她:“朕不想知道你究竟想作什么。”
“朕只告诉你,北上御敌,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朕不想有一个谋逆悖乱的女儿,你的夫侍儿女,也不要一个罪人做妻主和母亲。”
沈珂脸一白,将青紫干裂的嘴唇咬得通红出血。
许久之后,她艰难地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察。
“是...女儿明白了。”
沈宜兴微微颔首:“既明白了,就回府去小心准备吧。”
沈珂步履虚浮,被几位内侍搀扶着出宫去了。
沈宜兴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朕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穆念白看着她落寞的眼神,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安慰她,没想到沈宜兴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定然是被苏氏那个贱人教坏了!”
“他是正宫凤君,诸位皇女的嫡父,两位皇女,一个被他教得墨守成规,一个被他教得不忠不孝,可见那贱人合该千刀万剐。”
女不言母过,这个问题穆念白也不太好回应,只好微微笑着,讪讪地站在一边。
沈宜兴看着她,感慨道:“这点上,朕不如你。”
“朕后宫中虽有许多贴心可意的侍君,可是却没一个能比得过你身边的崔棠。”
“你生死未卜时,他肯守着清苦等着你,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的骨血。他因为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不埋怨你。朕宫中佳丽如云,聪明伶俐的男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为朕做到这一步。”
“你瞧今夜,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刚生完孩子,伤口还疼着的时候,就愿意听你的话,把陈若萱送过来。”
穆念白心中又熨帖又酸涩,如今回过头来细想,崔棠今日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崔棠不比旁人聪明,只是听话罢了。”
沈宜兴捂着嘴重重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道:“听话...就是最好的事了。”
穆念白上前几步,扶住咳个不停的沈宜兴,看着她潮红的面颊,不由得担忧道:“母皇,您的身子当真不要紧吗?”
“北狄虽来势汹汹,到底已经是强弩之末,何须母皇亲自出马呢?”
沈宜兴虚虚摆了摆手:“她们是赌上国运,背水一战,你不知她们会有多凶残。”
“恐怕连叶问道,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北狄人。唯有朕亲征,才能将她们杀个片甲不留,叫北边马背上的那些蛮夷,千百内都不敢再南下进犯。”
穆念白抿了抿嘴唇:“可您的身子...”
沈宜兴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叫陈若萱多开些药就好了。”
沈宜兴决定好的事,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穆念白只得低头称是,沈宜兴却又叫她抬起头来。
“珀儿,你知道朕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穆念白缓缓点头:“是为了让女儿在镇压苏氏余党时没有后顾之忧。”
沈宜兴欣慰地看着她,轻声补充道:“不仅是苏氏余党...还有那些为非作歹的、鱼肉百姓的官吏,只要是你看不惯的,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穆念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为何忽然变了心性。
沈宜兴苦笑着摇了摇头:“朕其实一直都知道,比起当皇帝,朕更适合做个将军。”
“朕也更喜欢做个将军,都怪她们太不经打了,才叫朕做到这个位子上。”
“朕要放手去做朕喜欢的事去了,你也该放手,去做你适合做的事才是。”
穆念白脸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惶恐,沈宜兴笑着拆穿了她:“不必再演了,朕知道你心中一定正不屑呢。”
穆念白摸了摸鼻尖,沈宜兴却忽然闭上眼睛,仰起头感慨起来:“朕这一生,总是由着自己的脾气性子,过得浑浑噩噩。”
“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朕也不想知道了,都交给你们议论去吧。”
穆念白看着沈宜兴坚毅沧桑的面容,一时有些惊诧,沈宜兴却笑着晃了晃头,自嘲道:“真是年纪大了,竟没来由地说这许多丧气话。”
有内侍来禀报,各位将军们已经在乾清宫外候着了。
沈宜兴便挥挥手,放过了穆念白:“今日就不留你了,抓紧去看看你姑娘去吧。”
“哪日得闲,把崔棣和孩子一块带进宫来,让朕好好瞧瞧。”
......
宫中的骚乱已经虎贲营平定了,各处衙门都在紧密锣鼓地安排差役缉捕残党余孽。
穆念白嫌车马太慢,一扬马鞭,策马驰骋,直奔府门。
到了家,马还没停稳,她便飞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中马鞭随手扔给仆役,衣裳也不换,水也不喝,一路撞翻府中许多珍惜名贵的花草盆栽,直奔崔棠的屋子去了。
熟悉的门扉就在眼前,穆念白却忽的停住了脚步。
她抬手,却只是将指节轻轻放在木门之上。
不知为何,她竟忽然有了些近乡情怯的羞涩。
崔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刚出世的小女孩,又是什么样子?
穆念白心中闪烁过许许多多的疑问,每一个都让她心中荡起一阵阵涟漪。
她忍不住搓了搓脸颊,心想,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里面那一对小人儿呢?
“你站这作什么?”
不大友善的声音,穆念白循声回头,见是秦可心。
脸色也不太友善。
秦可心掐着腰,先指挥身后跟着的几个捧着盆盆罐罐的小厮进屋:“你们先进去给崔棠换药吧,他身子虚,伤口又没有愈合,见不得风受不得凉,你们一定要小心。”
几个面容清秀的小厮低眉顺眼地应了。
秦可心又叉着腰,斜着眼睛瞪穆念白,生气地哼一声:“有些人原来还记得回来呢。”
“再不回来,孩子都能成婚了!”
穆念白自知理亏,连声告饶:“原是我不对,只是今夜宫中生乱,我被困在宫中。事情解决之后,陛下又留我议事,只好先委屈你们了。”
秦可心还是气呼呼的,抬腿便踹她一脚。
“是!你们当然有理由了!”
“你们的事,都是家国大事!这世界离了你们,转都转不动了!”
“我们就是活该看上你们,活该守着你们吃苦受累,活该为你们哭得眼睛都干了!”
“你们就那么狠心!事情平定了也不肯先回来看看!”
秦可心自顾自发泄一通,还是觉得气不过,又飞起一脚,向穆念白踹过来。
没瞄准,狠狠踹到了旁边的石阶上。
秦可心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抬着一只脚,单腿蹦来蹦去,指着穆念白嘟嘟囔囔地骂。
穆念白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先叫来府里的医师,给他看脚趾。
秦可心举着腿,泪汪汪地坐在台阶上,努t着嘴道:“我倒是没事,你还是抓紧去看看崔棠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