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棠自然不能说实话,避重就轻道:“给人家唱了几出戏,得了一点赏钱罢了。如今人家回老家去了,不要我了,我自然就回来了。”
他直视房东的眼睛,特意强调道:“如今我还是崔棣一块住着,你不知道,她长得更高了,力气也大,前几天还把学堂里的学生打得起不了床,给我惹了好大的麻烦呢。”
房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手捂着嘴,一边咳嗽着,一边畏手畏脚地送他出门。
回了狭窄的窝棚,崔棣正在外面的炉子旁边砍柴烧水,崔棠整理思绪进屋蹲到了一脸迷茫的秦可心身旁。
秦可心无意识地勾住崔棠的指尖,成行的泪水连成线落在崔棠的手背上。
崔棠听见秦可心嘶哑哽咽的哭声。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穆念白死了...宋好文也死了...她们的房子也被抢走了...”
崔棠用手覆住他的嘴唇,一把搂住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边地低声重复:“还有我,还有我们。”
他捧起秦可心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睛,一边努力压抑心底难忍的酸痛,一边尽可能镇定地劝说秦可心,想要唤起他活下去的意志。
“秦可心,你也看见那些人丑恶的嘴脸了,她们刚死,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抢夺她们留下的东西。”
“我们虽然软弱无力,护不住她们的财物,可只要我们活着,守着她们,就算一无所有,也能口口相传,把她们的功业一点一点的传扬出去。”
“若是我们也遂了她们的意,寻死了事,岂不是任由那些人侮辱她们二人身后的名声?!”
秦可心听了这话,指尖微动,缓缓抬起头来。
他被崔棠说服,终于抹去眼角的泪水,却又陷入了新的失落。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没了她们,我们要怎么生活呢?”
住在暗无天日的棚屋里,他并不难过,再破败的住处他年幼时也住过,他只是惶恐,他从小到大只学会了如何讨好女人,他也依靠讨好女人的技巧,傍上了最喜爱的女人,从此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只讨好这一个女人。
可是如今宋好文死了,他难道要故技重施,去讨好别的女人吗?
秦可心死也不愿意。
崔棠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坚定道:“明天我去找连小楼,重新回鼎香楼里唱戏去。”
崔棣哐当一声砸开门闯了进来。面色铁青地看着崔棠,她沉声喊了一声。
“哥哥!”
她跪到崔棠身边,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哥哥,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去鼎香楼唱戏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愿意再一次看着伶仃嶙峋的兄长为了保护自己,再一次撑起单薄的身子,忍着心中的恶心与厌恶,冲那些油光满面的中年女人委身卖笑。
她缓缓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看到崔棠的头顶,她拉起兄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哥哥,我已经长大了,养家的任务不应该再落到你的肩上了。”
“穆念白已经死了,我读书已经没什么用了,我力气大,也吃得了苦,明天我就去街上找个活干,养活二位兄长。”
她将崔棠按在椅子上,坚持道:“二位兄长这几日受惊不小,还是先好好歇息。”
她心疼地看着崔棠苍白的面色:“哥哥,你的脸色太差了,明天我去请个大夫来为你看看。”
第43章 怀孕的小外室 “你这是喜脉啊!”……
崔棠确实累极了, 这十余天来他总是惊心动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今日穆家长辈又率着官差在他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一番,拿他们做筏子, 好生耍了一番威风, 将他们撵了出来。
时间仓促,官差又在旁边虎视眈眈,崔棠不敢多带什么东西出来, 只能用在阴影中用宽大的袖袍遮挡着, 将穆念白留给他的那匣子金子带了出来。
如今他神思倦怠, 身上也酸痛得厉害,自从被那个官差首领推倒在地上, 小腹处的隐隐作痛就从未停歇过。
这一切都让崔棠从心底深处升起一层阴云重重的不安。
他撑着额头, 没有拒绝崔棣的提议,只是向她招了招手, 拉近和妹妹的距离, 认真地看着她, 谆谆教导。
“你有这个心思, 我就高兴极了, 只是还有几句话想要叮嘱你。”
“我知道你聪明伶俐, 胆子大, 拳脚功夫又厉害, 你若出去找活,一定会有很多人花重金来招徕你。”
“可是你得记着,你得到的越多, 付出的代价就越大。我不求你能挣到什么大钱,再过回富贵日子,我只求你安安稳稳的, 能保全自己便是最好的了。”
他牵住崔棣的手,让她发誓:“你读书识字,字写得也好,我瞧着去找个书斋或是学堂里的差事就挺好的。”
崔棣低着头,闷声闷气地答应了下来,崔棠见她答应,脸上终于久违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拍着她的手夸道:“果真是长大懂事了,在这陪着你秦哥哥聊会天,我去准备晚饭。”
崔棣一把拦住他:“我既已经长大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该我做的,二位兄长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便是,我去生火。”
崔棠看着崔棣高大挺拔的身形左转,消失在门边,一颗冰封已久的心终于终于恢复了几分温热。
好在他还有崔棣。
以后三人相依为命,总能把这日子过下去的。
崔棠心中又生出几分希望,拉着秦可心盘算起了日后的生活。
“虽然崔棣不想让我去,但她一个半大的孩子,咱们总不能真那么狠心,让她养着三张嘴。”
“等身子好些,我还是打算去宝家班一趟,看看能不能拾起旧t行当,挣点赏钱回来。”
秦可心抿了抿嘴唇,他不比崔棠,离开穆念白也能如同山坡上漫山遍野的野草一样,被微风一吹,就迸发出勃勃的生命力。
他只是一株菟丝子,只有紧紧缠绕在宋好文身上,向她索取温度与养分,被她小心谨慎地呵护着,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秦可心底气不足道:“我,我什么都不会...”
崔棠低着头思考了一会:“我也有什么都不会的时候...”
他轻声回忆着先前艰难的日子,脸上不免露出几分黯然。
“那时候我功夫还不到家,班主不肯让我出来唱戏,我拿不到赏钱,就养不起崔棣,只好夜里摸黑给别人缝补衣裳挣几文辛苦钱,也把崔棣养的这么大了。”
崔棠拉起秦可心的手指,借着如豆的烛火观察着他莹润如玉的纤纤十指。
他温声道:“你手巧,自然不用做给苦力们缝补衣裳这样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富贵人家,也有人手不足的时候。”
“明天我让崔棣去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接一点活回来,咱们一起做。”
秦可心不停地用手背抹着眼角,在崔棠循循地劝慰下,终于肯露出一个笑容:“是...这个我能做,之前宋好文的衣裳破了,都是我给她缝补的。”
秦可心又笑又哭半晌,从怀中把宋好文留给他的一小盒金条也拿了出来,搁到桌上推到崔棠面前。
“这是宋好文留给我的,我没管过家,不知道咱们三个一天的花用是多少,不如都交给你保管,若是需要,你只管用就是。”
崔棠将两盒金条放在一起,耀眼夺目的金光与寒酸破败的棚屋格格不入。
崔棠低头沉思了一会,只留下三四根金条,抱着剩下的金子走到墙边。
他蹲在墙角,轻车熟路地撬开松动的石砖,用手在土里刨了个坑,将那个沉甸甸的匣子埋了进去。
秦可心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好端端的,把金子埋起来做什么?咱们不用了吗?”
崔棠一边把土埋回去,一边低声向他解释:“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崔棣虽然有几分力气,却不能时时守在咱们身边。”
“这条巷子里都是缺钱的苦命人,人人都有许多难处,这两匣子金子若是被别人看见,只会给咱们惹来无穷的祸患。”
“拿出去用,也只会叫人怀疑这钱的来历,徒惹许多是非,再把穆家或是慕容家的人引来,更不好。”
秦可心并不笨,只是自幼被卖进倡馆,从没有自己在这种环境中独自生活过,经崔棠一解释,也就明白了。
他心情失落地问崔棠:“所以...如今咱们只能靠自己了吗?”
崔棠仔细挑出指缝里的泥土,笑了笑:“当日三小姐和宋好文,不也是靠自己才闯出这么大的家业来的吗?她们能做到,咱们被她们养了那么久,没道理做不到。”
这一夜三人凑合着吃完了饭,崔棠借着烛火去收拾床铺,絮絮地嘱咐崔棣。
“被褥都潮湿发霉,你明天出去带几床被褥回来...”
“快入冬了,家里炭火也不足,你再背一点碳回来...”
崔棠数着翟兆留下来的散碎银两,分出一根金条小心地交给崔棣,低声道:“翟兆帮我们不少,三小姐和宋浩文了无踪迹,赵方和又蒙冤入狱,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你有空的时候去找一找她,把这个当作我们的谢礼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