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路的。
她的心几乎要被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拉扯碎,她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宜兴是天下之主,她怎能这样对待她的臣民,这样漠视人命的沈宜兴,究竟是怎样打败乱世中的那么多豪杰诸侯,问鼎天下的?
她浑浑噩噩地想了许久,回过神来时暮色已经从天边渐渐蔓延上来了,将军们已经下令安营扎寨,生火烧饭了。
宋好文和她一样魂不守舍,反倒苏濂看上去还自在些,看出穆念白心中的痛苦,还能犹犹豫豫地宽慰她。
“战场上本就是会死人的,这些人死在这,也是在为咱们打北狄出力,这是能名留青史的事啊。”
穆念白缓缓地摇着头。
战场确实会死人的,可这些原本可以不死在那个阴冷潮湿的沼泽中,搭桥铺路、或是另寻它路,穆念白可以想出无数中变法避免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青史之上也不会有她们的名字,她们就像一缕尘埃,永远地消散在大雪中。
帐外有沈宜兴身边的内侍奉圣上之命牵来,召穆念白去陛下帐中奏见。
穆念白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跟在内侍身后,敛容走进帐中。
帐中只有沈宜兴和几个亲近的内侍,沈宜兴稳坐帐中,冷眼瞧着穆念白。
她开门见山,好不遮掩。
“朕没想到,你会这样不中用,你请命随军时,朕还很高兴,朕还以为你虽然不曾养在朕的的膝下,但脾气秉性,却和朕是一样的。”
“可如今看来,你这样优柔寡断,竟是将你父亲学了个十成十!”
一样的对无关紧要的人生出许多无关紧要的善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优柔寡断”这个词形容穆念白,穆念白嘴唇微动,尝试为自己分辨。
“母亲...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沈宜兴冷笑起来:“你这么可怜她们,有谁会记得你的善心?你在扬州帮过的那些人,有几个会记得你的好?”
穆念白心中也没有定数,只得换了个角度,继续说服沈宜兴:“可是要过沼泽,不止只有这一个方法啊。”
“搭桥修路,总会有更好的方法的!”
沈宜兴嗤笑一声:“搭桥修路...不需要时间吗?战场上时间高于一切,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你要为了几个民妇,将全军置于水火之中吗?!”
穆念白脸色惨败,轻声道:“可是您是天下之主,天下人都是您的臣民,您不该...”
沈宜兴冷笑着:“朕做什么,都是理所应该。”
“那些被朕杀死的人中,不乏和你一样大发善心的人,她们也因为这善心,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在她们的身边。”
她接连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曾经威震一方的诸侯,沈宜兴语气轻蔑:“她们哪一个,不比朕宽容大度,悲天悯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们都太不经打,都太没用了。朕残忍无情,却将她们杀了个精光,你们推崇的那些仁慈宽容,都是没用的东西。”
穆念白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打断她:“可是,那些民妇呢?那些死在战争中的百姓呢?她们算什么呢?”t
沈宜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她耸了耸肩,轻飘飘道:“算她们倒霉。”
“下辈子注意点,不要再投胎到朕的治下了。”
穆念白的打断让她十分不满,沈宜兴缓缓拔出腰侧的长刀,用寒光闪烁的刀尖指向自己的亲女儿,漠然道:“拔你的刀,让朕看一看,你到底中不中用。”
早在扬州时,穆念白就听过沈宜兴以一挡百的事迹,这些天她也见识过了沈宜兴的身手,她现在甚至有些明白,为什么沈宜兴分明这样残忍嗜杀,望之不似人君,但仍然可以在残酷的厮杀中脱颖而出,稳定中原。
——因为她实在是太能打了。
放眼天下,难寻敌手。
穆念白心知肚明,自己旧伤未愈,能在沈宜兴手下撑过十个来回已实属不易。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咬着牙,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和刀刃相撞时,从虎口处传来的巨震与疼痛,竟硬生生在沈宜兴手下走过了近二十个来回。
沈宜兴的刀刃还是停在了她的颈侧,锋利的冷铁将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穆念白紧闭双眼,侧头向沈宜兴露出自己的要害示弱。
她脚步踉跄,气息不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沈宜兴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收刀后吝啬地夸了一句:“不错,到底比沈瑾和沈珂更中用些。”
“只是离朕想要的还差得远呢,回去接着练吧。”
内侍把穆念白送了出来,穆念白紧紧捂着胸口,竭力忍着咽喉中那一口腥甜的血液。
回到自己的营帐,权左权右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们看着穆念白难看的脸色,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犹豫的神情。
崔棠的坏消息,要不要告诉三小姐呢?
穆念白早已经看出不妥,勉强笑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到现在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权左权右这才说:“崔棠成婚了,嫁给了您留在穆府的管家翟兆。”
穆念白浑身颤抖,深吸几口气,胸腔起伏不定,她紧紧捂着嘴巴,闷声咳嗽。
“我音信全无几个月,结契树恐怕早就枯萎了,他若是以为我死了,另嫁她人追求新生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自顾自地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坏消息。”
权左权右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可我们来时,他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穆念白忍了一路的那口血,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第47章 秦王的分析 “且盯着他,只不许叫他死……
穆念白听着这些噩耗, 断断续续地咳出许多血来,斑斑的血迹落在白雪上,看上去骇人极了。
宋好文急忙一只手一边, 分别捂住她们的嘴巴, 狠狠教训她们:“平白无故的,说这些丧气事做什么?”
权左权右被她捂着嘴,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委屈神情, 一同眨着眼睛, 看向穆念白, 意思很明显——是三小姐让我们说的呀!
穆念白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宋好文将她们松开, 她双目无神, 仰头看着灰白的帐顶,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
但她仍然抱着最渺茫的希望问:“你们...怎么就能确认孩子就是翟兆的呢?”
权左是潜伏进官衙查造册的那个人, 闻言翻出自己偷出的原件, 双手递给穆念白让她过目。
“您瞧, 翟兆从官府拿去结契果的时间, 和崔棠的孕期正好对的上。”
权右也拿出从李二娘那抄来的脉案证明权左的说法:“脉案上也是这么想的。”
而后二人又异口同声道:“何况成婚和看诊时, 都是翟兆陪着崔棠的。”她们紧紧皱着眉头, 想办法描述当日的情形:“她们二人看着虽然不是十分亲密, 倒也像一对寻常的妻夫, 那翟兆对崔棠,看着也是十分维护,府衙里有官差嘴上不干净, 还是翟兆给骂回去的...”
她们说着说着,忽然如芒在背,只觉得有一束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们后知后觉地紧紧闭上嘴巴,鹌鹑一样缩起来,躲在宋好文身后小心地观察着穆念白阴沉的神色。
穆念白心情烦躁得很,瞪着她们,冷冷道:“不说话没人会把你们当哑巴。”
宋好文尝试换个角度安慰她:“这也没什么的,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慕容家和谢家早就对咱们虎视眈眈,咱们一死,她们就想出许多借口,把咱们的财产都抢走了。崔棠他一个弱男子,还带着一个妹妹,失了安身立1命的本钱,趁年华正好,另嫁她人,给自己下半生找个托付,这也是好事一件啊。”
“如果真的是我出了事,我倒宁愿秦可心另嫁,而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
权左权右挠了挠她的后背,压低声音安慰她:“这个你放心,秦可心很安分,一点另嫁她人的意思都没有。”
宋好文又要去捂她们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穆念白耳朵很尖,早已经她们的悄悄话听去了。
穆念白怒极反笑。
“是啊,他若是以为我死了,不想再回鼎香楼卖笑献唱,不想再任人凌辱,不想崔棣无人管教,另嫁她人,自然是极好的,便是我知道了,也只会令备一份嫁妆给他。”
她猛地一拍桌案,帐篷盯上的积雪都为之一振。
“可是你们瞧瞧他怀孕的日子!”
“到今日,他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算起来,竟是我前脚刚出扬州城,她后脚就和那个翟兆勾搭上了。”
“我一走,他就忙不迭地找翟兆要了结契果,他就迫不及待地怀上了她的孩子,我一死,他正好没了拖累,就上赶着和那个翟兆成了婚!”
穆念白都不敢想,自己一走崔棠就怀了翟兆的孩子,那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