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样的证据支持自己的决断,忽律仪不再举棋不定,她心中甚至有一些得意——叫你们总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蛮夷,觉得我们空有力气,没有谋略。今日我就在要你们最骄傲的计谋一道上,光明正大地打败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坚定大喝:“向西,走铁线关!”
银白的月亮也慢慢的往西沉去了,铁线关两侧的山坡上渐渐出现了一些骚动。
穆念白禁止她们生火,禁止她们闲聊,甚至连方便解手,都要经国队率的首肯才能在军法官的监视下去。
这些在漆黑夜色中挨了一晚上冻的士兵们心底就有些不服气,她们屏气凝神,在山坡上候了一夜,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被北境冰冷的风吹透了,里衣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贴着肌肤,冻得人颤抖不已。
她们盯着铁线关的入口,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了敌人的踪迹,她们的眉毛上也结了一层厚重的白霜,有人往冻得发麻发木的手掌上呵了一口气,一边搓着手,一边偷偷摸摸的,和旁边的人抱怨。
“咱们真倒霉,分到这么个不中用的将军,虽说是也是个皇女,可一看就就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
“就知道纸上谈兵,咱们在这等了一晚上了,一点北狄人的t影子都没看见。”
她的抱怨很快得到了旁人的附和:“就是呢!铁线关这么险峻,傻子才会从这边走!”
黑暗中有人吃吃地笑:“所以这个三皇女,才是傻子中的傻子!北狄人肯定已经早早走大路逃脱了,咱们在这白挨了一宿冻,却屁功劳没有!”
“唉...真羡慕跟着靖王殿下的人啊!”
听说靖王性烈如火,杀敌时也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论功行赏时也十分大方,绝不会少了谁的奖赏。
她们怎么就没有那样的好福气,被靖王殿下挑去呢?
窃窃的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渐渐拧成了一股不太象话的杂音,宋好文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由得紧紧拧着眉头,侧过脸,低声问穆念白:“那忽律仪真的会来吗?”
若她不来,她们可就要满盘皆输了。
如墨的夜色中,穆念白一双凌厉的凤眼看上去比高悬中天的明月还要耀眼。她冷眼观察着逐渐呱噪起来的军队,仔细审度着队率们的举措,暗中记下那些御下有方,令行禁止的可用之人。
这支军队不是她的嫡系,在沈宜兴的铁腕之下,她们也许会暂时忠心为自己效力,可一旦自己不能为她们带来足够的利益——譬如金银、珠宝、军功、爵禄,她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背叛自己。
军功爵禄穆念白当下无能为力,但她有钱。
慕容氏的围追堵截虽然让她损失了不少,也丢了扬州的大本营,但她早早就抱上了沈宜兴这条大腿,又有叶问道为她牵线搭桥,张管家和嘉禾也带了不少财物进京,经过几个月的用心经营,又有凤君苏氏暗中为她打点开路,穆家几个铺子又恢复了日进斗金的繁荣模样。
如今若是论其财力来,她未必比不过苦心孤诣,筹谋多年的靖王沈珂。
穆念白轻轻笑了笑,并不大声呵斥那些悄声抱怨的士兵,只是叫来之前看中的那几个队率,宋好文与她心有灵犀,当即掏了几根沉甸甸的金条出来赏给她们。
穆念白高盛赞道:“你们将部下管得很好!这样冷的天,也能这样安静!”
她看向余下那些人,黑漆漆的夜色中,无数双眼睛在一瞬间迸发出渴求的绿光,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根金灿灿的金条。
穆念白拿着两根金条轻轻一撞,清脆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击中了这些兵油子的心底最火热的渴望。
她微微一笑,朗声道:“只要听从孤的命令,事成以后,孤重重有赏。”
那些呱噪的声音消失了,剩下的队率们为了金子,只恨不得亲自上手把那些碎嘴子的嘴巴缝起来。士兵们心中虽然仍然有怀疑与怨恨,但看在金子的份上,暂且忍了,先听秦王的话。
——反正事成有赏,事不成,也是秦王自己的罪过。
穆念白用锐利的双眸紧紧盯着天际之下,铁线关狭窄的入口,她微微侧耳,听见寒风的呼啸中,终于混进了纷乱的马蹄声。
穆念白勾起被冻得发青的嘴唇,自信一笑:“果然是这个时候来的!”
宋好文看着人困马乏的北狄骑兵从远处而来,从小小一个黑点,不断变作一条连绵不断的,铁甲构成的线,蜿蜒在狭长的峡谷中。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侧身请示穆念白:“要不要现在冲下去,杀她们个措手不及。”
穆念白眯着眼睛,谨慎地观察着山下的情形,她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如今正是她们小心谨慎的时候。”
“且将她们放进来,走到一半时,再围住她们。”
忽律仪果然十分谨慎,一马当先闯入铁线关,虽见两侧山坡之上漆黑安静,一个人影也无,仍然不肯放松警惕,命手下二人结为一组,互为倚靠,共同随时可能从两侧山坡上冲杀而下的伏兵。
她大气不敢出地走过了铁线关中最狭窄的关口,宽阔平坦的原野就在前方。
山坡上还是静悄悄的,连动物窜动的声音都不曾发出。
她甚至已经看见了火红的朝阳,跃动着跳上了微白的天际线。
她紧绷了许多天的心神终于得到片刻的舒缓,转过头同亲兵说笑。
“回家以后,我一定...”
轻松愉悦的闲聊戛然而止,忽律仪在亲兵惊恐的眼眸中,看见从两侧山坡上,狂风暴雨一般,呼啸着席卷而来的黑甲的骑士们。
步兵们紧随其后,拿着长刀从山上倾泻而下,在骑士门的掩护下,专砍马腿。
忽律仪曾经和沈宜兴在战场上交过手,她承认那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怪物,可她心中并不惊慌。
因为她笃定,那样的怪物天下不会有第二个。
可是今日她心中的笃信产生了深深的裂痕,第二个怪物就在她的眼前。
并且这个怪物,比沈宜兴更年轻、更冷静、更深思熟虑。
她会谨慎地挑选加入战场的时机,用最少的牺牲撬动最大的利益。
她与沈宜兴不同,沈宜兴只是一只纯粹的,嗜血的猛兽,但眼前年轻的秦王,更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在被穆念白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割去头颅之前,忽律仪心中忽然闪烁过这样荒诞的想法。
穆念白自己取了首功,也不会亏待了手下,特意留了几个忽律仪亲近的手下,只围不打,留给了赶来收拾残局的苏濂。
秦王这样善解人意,肯为属下考虑,苏濂心中自然感激,甚至已经暗中做起了取舍。
死心塌地跟着凤君干和暗中投向秦王,哪一个更有前途呢?
这一支北狄的军队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神仙来了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穆念白对一边倒的屠戮没什么兴趣,令人将剩下的士兵俘虏了,捆在一起,驱赶着回营。
归营时天色已经大亮,穆念白先去安置了俘虏,然后去沈宜兴帐中复命。
虽然沈宜兴的脸色常常阴沉似水,但今日她的盛怒还是把穆念白吓了一跳。
沈珂半身血袍,另一半衣袍不知道被谁撕去,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花朵一样绽开在她蜜色的肌肤上。
她狼狈地跪在地上,丧气地低着头,任由沈宜兴训斥。
沈宜兴看见她的样子就忍不住怒从火起,一脚踹在她的心口。
沈珂被踹得扑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沈宜兴怒气不减:“那样一只残军!你竟叫她们跑了!不仅叫她们跑了,还中了她们的计策!”
“那样愚蠢的计谋,三岁的稚童都不会上当!”
“朕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这么不中用的女儿!”
“朕给了你三万人,你竟只带回来不足万人!”
“你怎么有脸回来见朕?!”
穆念白渐渐听清了帐中的来龙去脉,并且从内侍凝重的神色中,得到了一个更危急的消息。
沈宜兴的龙兴之地,她曾经的大本营,竟生了民乱。
而且已经渐渐的,有了燎原之势。
第50章 秦王的得势 她需要的这个钦差,是谁呢……
扬州早晚会乱起来。
当时穆念白迫于无奈, 离开扬州,北上燕京,就早早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会这样快。
可见她走以后, 那些人没了顾忌, 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甚至已经到了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地步了。
可是看沈宜兴的模样, 似乎并不是很在乎扬州的民乱, 反倒对沈珂的惨败耿耿于怀。
沈宜兴将沈珂骂了个狗血淋头, 终于拨冗回头看了一眼穆念白,她见穆念白胳膊腿俱全, 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狼狈的伤口, 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一旁的内侍将早已经整理好的军报小心呈上,沈宜兴不修边幅地坐在帐中, 一目十行地翻着军报, 随口不在意地夸了几句:“谋略虽然粗糙, 但好在管用, 只是耽误的时间太久, 迟则生变, 没必要为减少几个士兵的损耗延误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