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撞她的男生追上来,“那个,实在抱歉,你的鞋子被水弄脏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赔你新的,或者请你吃顿饭好吗?”
康妙祎抬头觑他一眼:“不用。”
见对面仍不死心,她及时补上一句:“我女朋友在等我。”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哈。”他举着黑色的伞汇入黑色的伞流,那些大多是豪车里自配的伞。康妙祎转身,头顶的透明塑料伞面粘了几片叶子和花穗,一眼见春天。
放在前两年,亲历贫富落差她又该忿然失落,毕竟从没得到过可以做到坦然,而得到又失去才让人不适应,但她独自熬过了很多个幻想破灭的不甘的时刻,心理年龄已大大增长。学会放平心态是一件道阻且长的事情,她现在已经能够对敏感事向轻拿轻放了。
康妙祎按照一贯的路线走过人行天桥,下完台阶,发觉停在路边的那辆宾利很眼熟,脚步有些迟疑地经过,驾驶座的车窗精准降下,司机刘叔望过来,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用慈祥的姿态招呼她上车。
康妙祎只在赶早自习的时候搭蒋家的车,过去的二十多天里,她也只在下午五点半破例搭乘过两次——其中一次还被虞兰撞见了——其他时间选择走路回去,从学校散步回春杉居,不过二十分钟。
彼时,蒋昱存也靠在副驾,侧头望她,康妙祎没做多余的推辞,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在放舒缓的英文歌,曲调瞬间把人拉入绯红晚霞映照下的无边沙滩:
「Singing la-di-di-di-da,
And slowly dancing 'til the morning comes……」[4]
蒋昱存横着手机屏看网课,耳麦又换了个颜色,哑光淡粉,壳子上有一串细小的灰色刻字。
车子在意融融的调子里,悠游到春杉居用了十分钟。司机离开,蒋昱存单肩挎着背包下车,自顾自进了地下室的入户门,康妙祎慢吞吞跟上,始终落后他五步远。
豪宅内到处亮光熠熠,闪得人眼睛疼,康妙祎上到一楼客厅,阿姨刚好在餐桌上摆盘完成,蒋昱存跟徐姨道谢,说自己不用餐,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偌大客厅只留康妙祎一个人,她握着瓷勺竹筷,偶尔磕出一些清脆的音节,吃完收拾餐桌的时候,外面开始下大雨。
蒋昱存穿着深灰色绸质睡衣,忽然从楼梯间冒出来,信步闲庭的模样,绕过吧台,左折几步,走进半开放式厨房,停在康妙祎身侧摁亮了走道里的几盏壁灯。
康妙祎顿了一下,继续擦干台案上的水,然后把洗碗机里的碗盘一一拿出来,小心放进橱柜里,转身时,蒋昱存正靠在岛台边沿,不知看她多久了。
他抬腕,递来一个形状扭曲的玻璃杯,杯里装了球形冰块儿和麦黄酒浆,酒液在暖光下荧荧发亮。
“要喝么?”他问。
康妙祎觉得这情景有点像白雪公主被递毒苹果。
第4章 妙一
她接住了这颗大概用以示好的苹果。
康妙祎之前有个家教,教她法语,还扯一些拓展知识,比如日德啤酒哪些牌子最好喝、正宗惠灵顿牛排的制作过程、英格兰的国花为什么是玫瑰……
人总在莫名其妙的时刻被触动,想起一些被遗忘了的小事,她在多年后的现在才终于尝到那位老师说的山崎18的烤布丁味[5]。
蒋昱存应了她的道谢,拎着酒瓶,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沿途一盏一盏地摁灭壁灯。
光亮将他高大的身影扭扯放大,黑色的影子牢牢覆盖在女生的身上。蒋昱存勾勾唇,这根试探对方“你在干嘛呀”的橄榄枝,终于被他递出去。
等了好些时辰,康妙祎并没有对他的友好试探回以友情方面的邀请。蒋昱存倒是收到了小叔给膝下新儿子摆满月酒的请帖。
他不太情愿地入席了,对地上跑来跑去的两个堂弟傻傻分不清楚,这俩小孩闹腾非常,他也装不出喜欢的样子,送了礼物,无缘无故收下回礼,悄悄溜回家。
手里的红包挺厚一叠,估摸着有个四五千。
他拎着棕色薄款风衣外套进门时,康妙祎正坐在院子内的闲亭下,宽大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暗蓝镭射的牛津布包,听到动静,她抬眼,正好写完作业,拉上笔袋。
蒋昱存朝她走来,穿一件棉纶的短袖白衬衫,这种布料很利索,不会轻易形成褶皱,廓形且轻微透光,显现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特别自来熟地,在她对面的雕花椅落座,右手搭在桌面,指尖轻轻地,“哒哒哒”叩响了几下,视线落到她的挎包开口处露出的棋盒一角。
怎么开口都显得不够好,“要不要”、“想不想”、“可以陪我……”之类的起头语都土鳖。
最后他说:“下棋吗?”
“好吧。”康妙祎刚好挺无聊,很快应答。
结果她掏出一盘军棋[6]。
蒋昱存下过五子棋、象棋、围棋、飞行棋,就是很凑巧地没学过军棋。
“你没玩过?”康妙祎瞧他两眼,自顾自解释起游戏规则。
他盯着她,眼珠子澄澈,很有教养的样子,跟人对视、等待人家讲话。其实是挨她太近的距离,有一丝丝慌乱的着迷,心底承认,她确实拥有好看的皮囊与骨骼走势。
“懂了。”他抬手,学着她的动作,在地图上摆棋子,也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的指侧有未洗净的丙烯颜料。
风和天光都不均匀地在亭子里流动。
康妙祎好似有那么一点魔力,散发出随和平静的磁场,让接近她的人放松警惕,半盘棋局的功夫,蒋昱存就升起一种跟她早已混熟的错觉。
他垂眼看她捏着棋子直行又左拐,语气好笑:“谁跟你说可以转弯?”
“这又不是象棋,当然可以转弯。”
“哦,那我这样转行不行。”他在地图线上七转八转,用“炸弹”把她后方的“军长”给炸了。
康妙祎沉默几秒,“只能转一次弯。”
她补充,“我才想起来。”
“你实话说,规则是不是现想的?”
这话问得康妙祎都自我怀疑,她摸过手机,敲字搜索完,亮给他看:“工兵在铁路线上可以转弯。”
“哦,这样啊。”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笑容代表什么意思,康妙祎收回手,继续移动棋子,期间抬眼皮又瞄他一眼,他坐着高出桌面很多,用手肘撑抵桌沿,支着脑袋,眼神垂落,闲散放松的模样。
见此,康妙祎并未生出什么“美人如玉”的遐想,而是趁此良机,趁他心不在焉,一个劲儿用“工兵”排雷,不过三分钟,捏着“师长”把他的“军旗”给吃掉了。
她在心里发出“哈哈哈”的胜利笑声,拿乖巧又奸诈的眼神儿把蒋昱存望着,偏了下脑袋,示意“我赢了,不玩了”。
蒋昱存收手,朝后靠,淡定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装了一池湖泊。
一瞬间,康妙祎脑子里涌上很多词儿,“冰池晴绿”“韶光艳”之类,她把棋子乱七八糟地抓进盒子里,心内闪过一丝细如汗毛的忌恨:家道不中落的天龙人总有办法一直保持澄澈的眼睛,不被近视或眼病所扰,也不为俗气所污。
她正要起身离开,蒋昱存把一封红包放上桌面,再两指压着,推递给她:“我刚参加过酒席。这个就当……我输给你的筹码。”
康妙祎站在亭下,在他投来的仰视目光中,思忖几秒才答:“不用了,不想收,游戏而已。”
他道:“我没别的意思。”
Ӽɨռɢ
“嗯,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想就是不想,谢谢你,先走了。”
她手提挎包,快步穿过庭院。
蒋昱存跟着起身,心情依旧挺好,目送她的背影。他一边穿上宽松的外套,一边抬步朝她离开的方向走。
康妙祎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靠近小阳台的窗边,有一张黑胡桃木色的大书桌,桌上晾一框油画,右下角新刷上的颜料已经干涸[7]。
她留存着仅剩的两幅油画,念初一时画的,得过不入流的奖,挂在网站上要能卖几个子儿也好。
落款“康妙一”被她修改涂掉了。
她念幼稚园的时候写不来“祎”字,其实“妙”“康”俩字儿也被摹划得宛若鸡薅。
很长一段时间,她执着于把小名“一一”选定为自己的正式名字。
她先前翻出了这幅画,坐在伏案边,用光油将姓名细致描摹。
趁着油画湿薄,于底色层之上,刷一片调和好的黄绿颜料,旧旧小小的“康妙一”就被涂抹掉了,在颜料之下变干燥,与画面周围的葱心儿绿融为一体。
画框正中是一泡半腐烂的石榴,桃色果皮,暗红裂口,裂口处厚涂沥青,深处生嵌血珀籽粒,变质的汁液滴坠而下,颜色渐渐变浅,有着糖浆一般的胶着感。
康妙祎有一个诈尸式父亲和一个信仰“野蛮生长”的母亲,并且从前她自己也愿意做个草包富二代,导致学艺不精。砸那么多课时费如同肉包子打狗,但凡她技艺稍微精湛一些,靠接稿卖画也能赚一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