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花平看见了我,她的眼睛终于是从张见山身上挪开,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了两块棉麻的小手帕,上面还绣着花样,一个绣了棵大树,一个绣了小草。
她笑着说:“拿这个擦手,也好洗。”
我接过来来回翻看着,针线绵密,比张见山的针线活好多了。
站在后面的哥哥给我使了眼色,我便像是触发开关的机器,乖乖巧巧的喊人:“谢谢余姐姐。”
“没事,没事,你喜欢就好。”
她羞涩的笑着,张见山让她进去喝点水,两人走在前面,我落在身后。
上屋子的台阶的时候,张见山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而到屋子里坐下,我才懂了。
余花平拨弄了两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兴奋道:“今晚大队上什么时候放电影啊?咱们啥时候过去?”
放电影?我怎么不知道。
张见山又瞅了了我一眼,“得等天黑下来,大概七点左右准备,七点半左右就放了,想要去前面,得提前去占位置。”
余花平:“那咱仨今天早点吃饭,六点半就去占位置行不?”
无趣,浪费时间的行为。
张见山竟没有先给我说这事!骗人,他那会说的全是假话。
生气的同时心底又蒙上了一点如同薄纱的那样欣慰,就这样一点点的剥离,到最后我的离开,也不会掀起多大的浪潮。
我去收拾自己的课本想要装进书包里,又想起来书包正被哥哥缝着呢,索性全部自己抱着。
“哥,余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去找张乃兰写作业。”
张见山皱眉,上前一步,声音紧绷着,完全没刚才的柔和,“你还没吃饭。”
才三点多,吃什么饭。
“等我写完作业回来吃,哥你把饭放在锅里就成。”
张见山仍旧紧逼着:“那我们等你吃完饭再一起去,放的是《雷锋》,你之前看一半睡着了,还说着下次一定得看完的。”
我垂头声音闷闷的:“不想看,不喜欢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
我沉默。
余花平以为我们俩要吵架,忙把张见山拉开,“妮妮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老逼着她干啥。”
我没看张见山是什么脸色,只在心里吐槽他,我都给他腾地了,他就非得拉上我,难道还是我们三个人谈对象?
现在想想从前张见山跟我说要多一个人疼我,疼是看见了一点,闷气倒是生的不少。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了,哥哥这么大的年级好不容易谈个对象,这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等我出去挣钱了,再往家寄钱来,那哥哥的下半辈子就不会这么苦了。
实在是太好太好。
等我跑出院子里,深呼吸几口气,心底的那点苦闷也就消失了,我现在最该想的是如何去A市读书,然后想想办法去找那个漂亮的女人,还得提防她点,万一她是个人贩子呢?!
我得需要就柯星宇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女人,上次那药的钱,张见山给我了,让我还给他,柯星宇却是不要,因为这个他还跟我翻脸子。
翻就翻吧。
都说了不要喜欢我,猪吗,听不懂人话。
往张乃兰家走,还没拐进她家的门口,就见她从胡同里鬼鬼祟祟的窜出来,她不知道她做坏事的时候,样子格外的猥琐。
我没出声,偷偷的跟在她身后,她或许是太紧张了,我踢了两次石头,捶了一下墙,她都没有发现。
又是一头猪。
眼见着张乃兰进了养猪场的草棚子。
什么意思?她跟那下放户有什么关系。
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到可能可能是张乃兰自己去招惹的下放户。
很有可能是下放户威胁她,或者哄骗。
如此张乃兰是陷入敌军的俘虏,而我注定做第二个董存瑞,打到帝国主义,让小鬼子尝尝我的厉害!
我捡起来一根粗树枝,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进军的号角在我耳边响起,我朝着那扇破烂的摇摇欲坠的门冲刺过去。
这门如我想象的脆弱,我刚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这门就碎了, 可我等看到门内的场景却愣住了,紧接着一块石头砰的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眼前一红,流血了。
我哀怨的盯着面前用我新得来的手帕捂住我脑袋的张乃兰,这家伙,下手也太重了,平时怎么也不见得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对不起....我以为是旁的来找事的人,要不然咱们还是去卫生室看看吧.....”
可怜的张乃兰,脸都被吓白了。
我将她的手拍开,用她的递过来的碎镜片端量着我的额头,只破了一个小口子,是被石头那尖锐处刮伤的,就是有点太肿了,肿出了一个窝头大的小包,张乃兰是真的给我惹了点麻烦,这要是让张见山知道免不了唠叨。
“去卫生室了说什么啊,说你跟这下放户在一块?还是下放户不老实使了手段勾搭村里的小姑娘”
张乃兰脸色更白了,眼泪流了满脸,跟鬼一样。
“平老师不是那种人!我只是在跟平老师学习!”
第28章 张新妮 C29
我挑了挑眉头,看向前面简易的小桌子,以及上面摊开的数学课本,这书陌生的很,不是高中的课本。
平修文这老头.....呃.....叔叔?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太像老头了,头发花白一片,几乎是看不到几根黑发,腰身佝偻着,脑袋像是要滚下来的石头,始终半垂着,也总是躲着人的视线。
人也很瘦,躯干套在乱七八糟的衣服里乱晃。
我仔细一看,这衣服好像我还见过,还是六年前的那一件。
因为我印象深刻,十二岁,爹娘那会子刚走,哥哥处理完爹娘的后事,每天匆匆忙忙,回了家,做完饭看了我吃下,又去了地里,晚上回来做木匠活做到深夜,有时候一天连话都说不了两句,自然不会无力耍赖的要他陪着我玩。
我只能日复一日的坐在门口,看着匆匆忙忙来往的村里的社员。
平修文一家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人。
虽然头发被剪的乱七八糟,但走起来是自然的挺直了腰背的,从他们身上传出来的是跟周围村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是温厚沉郁。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经过我家门口前的大马路。
那一时候我就看上了平修文的这件衬衫,要是我哥哥穿起来一定更好看。
至于平修文的那个儿子,叫平锦,比我长一岁,他不太老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挑粪和放牛的时候都不老实,我都已经看到过好多次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说,因为我被贿赂了,他给了我他藏起来的大白兔奶糖,这糖我是第二次吃。
第一次的时候,是过年,那时候爹娘还在,我跟着娘出去拜年,刚从一家出来,眼见着前面的人从口袋里掉出来块糖,我看了看四周没人,就快速的上去捡起来塞进了嘴巴里。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奶味的糖果,味道是这么的浓郁醇厚,我记住了这味道,也记住了这名字。
平锦算是我人生当中的第一个朋友,在他没死之前,后面他没糖贿赂我了,我才知道他平时偷懒耍滑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看书,看一本满是线条和数字的数学书。
我看不懂随后扔给了他,他却珍惜的捧在怀里,信誓旦旦的跟我说:“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成为爸爸这样优秀的数学教授!”
但很可惜,几年后他就成了后山的一捧小土坡。
而现在我看着面前的平....叔叔,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其实我来过这草棚, 仅仅只有一次,因为被哥哥发现了,他勒令我要远离这里,我又非常的听张见山的话,自此连平锦都少见了。
“你跟他学什么?学大学数学?”
张乃兰脸红的点头,“....是,我知道我上不了大学,我爹娘供我念到这里已经是我争取到的最大的权益了,高中毕业后我就得去县城里工作给家里赚钱了,但我很喜欢读书,平教授是我求着他教我的,不关他的事的。”
平修文仍旧一句话未说,他将身体半对着我们,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不知道屋中来了两个还在不断争吵的女孩。
“这话你不应该跟我说,到时候被发现,应该跟着大队长和书记说,你爹娘出面你一般没什么事,你有想过他吗?他本来就是敏感身份,他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张乃兰吓的连哭都忘了,呆呆的看着我。
我上前收拾了课本,将旁边的书包塞进了她怀里,拉着还傻站着张乃兰对着平修文轻轻的鞠了一躬。
“平教授,我和张乃兰得空了再来看您。”
平修文仍旧一动未动,跟个木头一样。
我拉着张乃兰快速的离开了这里,等到了大道上才松开了手,放慢脚步,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样子,我忍不住说了两句:“你胆子太大了,你还是个姑娘就这么进入男人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