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行健现在似乎不想谈论这些,他就识相地闭嘴了。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打工人,老板之间的明争暗斗本也轮不到他置喙,不过是看在沈总人好才想着能帮则帮。如今众悦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也没必要再掺和这些事,便告辞离开了。
那天晚上,看着U盘里的东西,沈行健想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了,他和徐家楷之间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但有些事情,他必须亲自问清楚。
“你怀疑……徐家楷从一开始就在挪用众悦的公款?”晚上回到1号别墅,高兴听他说过白天的事后,努力梳理着前因后果。
餐桌上,沈行健脸色凝重:“不是怀疑,是确定。”
其实,早在一开始徐家楷提出要按照市价购买他手里众悦的份额时他就该有所察觉的。事实上,众悦成立的这两年根本没有亏损,而是一直在盈利,只是他和刘会计串通好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营造出入不敷出的假象,好让自己相信,得以用低价买入,然后再高价卖给观雅。所以他才会对观雅收购一事如此积极,才会有钱在东江花园豪掷一套别墅。
张伟带来的U盘里不仅有众悦这几年的真实账目,还有他们挪用公款的证据。看得出来,是刘会计留给自己的后路。
“这是犯法的吧?如果你追究的话他是不是要坐牢?”高兴猛地想起什么,“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杀了你?”
沈行健不知道。
从情感上说,他不愿相信徐家楷会为这点钱做出杀人的事;可理智又提醒他,如果徐家楷真是凶手,这笔钱的确足以成为动机。
是与不是,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两天后,新街汇一家餐厅的包厢里,刘会计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沈行健。
刘会计是众悦成立半年后才进公司的,虽一直知道沈行健的存在,但从来没有见过真人,只在做账的时候看过他的名字。听徐家楷说,他这位合伙人若不是断了腿,是绝不可能被困在京南,搁浅在众悦这种小公司的。
昨天刚接到电话时,刘会计本还不屑一顾,可当沈行健说出U盘的事后她一下子慌了。徐家楷还不知道U盘丢了,以为U盘还在她手里,她这才能以此为筹码跟他谈判,要是让徐家楷知道U盘落到了沈行健手里,她就彻底完蛋了。
都说做贼心虚,刘会计现在便是如此,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清楚如果眼前人追究的话他们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沈总……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刘会计撩着头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他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
刘会计不确定这件事情徐家楷知道多少,既担心沈行健将事情捅出来,又害怕他们两人早已合起伙来准备把所有罪责推给自己,所以战战兢兢。
餐桌那头,沈行健坐在光暗交界处,漂浮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你曾是众悦的员工,我有你的电话,很奇怪?”沈行健不动声色。
“怎么会呢?”刘会计忙堆笑,“沈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行健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将那个U盘放到桌面上,开门见山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请警察来问你?”
刘会计见沈行健如此决绝的态度,知道挪用公款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了,一秒将徐家楷卖了个干净:“是他!是徐家楷!是他逼我的!”
她说着,捏起泪来,试图博取同情:“我和徐家楷是校友,他小我两届,我们是在学生会认识的。那时候他大一刚入学,我是带他的学姐,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不过那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他之前确实好几次对我表示过好感,但当时我有男朋友,所以一直明确拒绝了他。后来我毕了业,偶然在一个朋友组织的圣诞聚会上又遇见了他。那时候我正因为找工作的事状态很差,一个人在喝闷酒,他就过来安慰我,说他自己在创业,可以帮我安排工作。”
“那天我真的喝太多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一点都记不清……等我醒来,人已经在酒店了……”
刘会计边说边偷看沈行健的表情,见他不为所动,加重了语气哭泣道:“我想报警,可他死活不让,还跪下来求我,让我给他一个机会……”
刘会计呜呜地哭起来,沈行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甚耐烦道:“你应该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污糟事。”
刘会计见哭没用,只好抽噎两声抹去眼泪,继续措辞:“徐家楷怕我报警,就真的把我安排进了公司,我也以为他是可以托付的,就跟他在一起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过几个月,他突然跟我求婚,还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那时沉浸在他的谎言里,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直到三月初,他突然说他把所有钱都投到股票里了,亏得血本无归,还说对不起我,所有的债只能来生再偿了!”
“我那时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跳楼,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我哭着求他不要,他也哭,求我帮他!”
沈行健看过U盘里的内容,他们所有挪用公款套现的记录的确是从那年三月初开始的,但这不代表刘会计所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真如她所说,他们圣诞重逢酒后乱性,次年情人节求婚,三月份就怀上孩子,进度未免也太快了。而且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工作经验,真账都不一定做得明白,更何况假账,就算有徐家楷打掩护,也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沈行健没有戳穿她,让她继续说。
刘会计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心里更加没底了,干脆号啕大哭道:“沈总!我原本只想帮他一次,可他说整个公司都是他的,本来就是左手倒右手,让我不要担心!我知道这是犯法的,几次劝他,可是他拿我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我!还打我!”
“我一个女人,被他打到流产,还受胁迫犯了罪,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没有办法啊沈总!”
刘会计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在账上把钱划走的人不是她全是徐家楷似的。
“也就是说,你承认近两年众悦账目上的异常都是你和徐家楷暗中操作的?”沈行健一针见血地问。
“是他威胁我!我是无辜的啊沈总!”刘会计还在嘴硬,咬死了是徐家楷指使、逼迫她,她也是受害者。
刘会计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咬死了这一点她顶多算个从犯,因为从账目上看,众悦被挪用的公款经过几手后最终流向了徐家楷的账户,法庭在裁决时也会着重关注这一点。
而她,作为徐家楷的情人,有的是法子再把钱从徐家楷那里掏出来,光明正大地花出去。
看过刘会计这一通表演,沈行健心里基本也有数了。
临走前,他奉劝刘会计:“怀了孕就不要这么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与此同时,明海市江边的顶层豪宅里,三十二岁的徐家楷静立在足有一面墙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玉盘高悬,明月如霜,清冷的月光交织在绚丽的霓虹里,融进脚下滚滚的江水,奔流不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身后的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擦去唇角的血迹,冷冷地笑了一声。
“徐家楷,咱们走着瞧!”
第38章 曾经我也以为我了解你
徐家楷会来找他,这一点沈行健并不意外。
从那天见过徐会计以后,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门口的徐家楷穿着一件咖色的夹克,眼眶微红凹陷,往日光洁的下颌此时也长出青黑的胡茬。
这一次他没有用钥匙直接开门进来,而是停在门口敲了敲。
门开后,冷风灌进来,徐家楷将伞放在门口,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沈行健没说话,轮椅微微后退,示意他进来。
徐家楷缓步走进客厅,他的目光扫过沈行健盖着毛毯的腿,又迅速移开,声音沙哑道:
“这件事情跟我父母没有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刘会计的事……我可以解释。”
沈行健没接话,只是给他倒了杯水,静静地看着。
沉默像冰一样蔓延。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是沈行健你相信我,我是被逼无奈的……”
“被逼无奈?”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当信任的滤镜彻底破碎后,现在听了他的狡辩,沈行健只想笑。
“众悦是你我一手创立的,我比谁都希望它好!我本来真的没有想过要动公司账上的钱,是那个女人!是她跟她情夫做局骗我!趁我喝醉了说我□□她还威胁我要报警!”
徐家楷激动起来:“她开口就要一百万,可我哪有那么多钱?她不信,就非要我把她安排进公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一开始就是想利用公司的账面去套现!”
他痛苦地捂住头,“我原本是要报警的,可这个时候她突然说怀了我的孩子!恐吓我如果我敢报警就告我□□!我在网上查了,羊水穿刺能做DNA检测,我真的害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