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小宋仿佛看淡情爱。
曾几何时,沈桑宁也可以做到这般洒脱,只要不爱,就可以这样,也不用在乎裴如衍的感受。如今,她心里晦涩难言。
此时,云叔突然走了过来,把小宋提了起来,“你这体格太差了,跟着我学一段时日,以后就不惧强权了。”
“哎哎哎我不要,云伯父,我不是这块料——”
小宋惊恐地喊着,已经被云叔提到一边,又被林裘接手,强迫传授基本功。
肉眼可见的,面色灰败,再没了拥有烧鹅的欢愉。
院子里,还有几个林家小孩,是林裘的弟弟妹妹,环绕着林裘和小宋神医,欢笑溢满庭院。
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尽收沈桑宁的眼底。
不同于周围的喧闹,她的心却安静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即便是罪臣之后,这些孩子此刻也是真心实意地欢喜吧。至少身边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对他们好的。有霸道护短的姐姐,有绝世武功的养父,还有亲生哥哥在身边。
忽的,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沈桑宁转头,发现云叔在看她。
被抓包的云叔,立马移开了目光,仿佛是暗藏心事,没多久,又重新看向她——
“小姑娘,我总觉得,看你很眼熟。”他那双眼睛不再被碎发遮住,亦没有岁月的沧桑,深邃且真诚。棱角分明的下巴没有胡茬,打理得很干净。话语间,没有跟小宋说话时的直白,也没有跟云昭说话时的自然,更没有和林裘说话时的严厉。委婉,尴尬,他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些。
沈桑宁倒很自然,“嗯,之前我们见过呀,郊外的村庄您救过我,还有……”围猎场她就不说了。
她话说一半,云叔当然听出来了。
他双颊因尴尬显出浅淡的红,莫名就不善言辞了,“咳咳,不是那种眼熟。”
“就是觉得,二十年前也认识。”
这话听起来,就是怪怪的。
沈桑宁也愣住了,因为她现在只有十八岁。不对,前阵子在金陵过了生辰,现在算是十九了。
云叔看着她,一旁,云昭已经没眼看了。
云昭将视线投向小宋神医,小宋神医心领神会,当即摆脱林裘,欢快地跑过来——
“伯父,来,我再给您看看脑子!”
第192章 云叔是母亲的心上人!
小宋神医跑到眼前,云叔脸色一黑,哪还有什么和蔼可亲,“回去!”
“哎,好吧。”小宋瞥了眼云昭,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林裘那。
“蹲下,扎稳了。”林裘指挥。
小宋哀叹,嘀咕着,“造了什么孽啊,我才十六岁。”一边又听话地扎好马步。
云叔轻咳两声,“我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我们本就认识。”
沈桑宁面上浮现茫然,随即就见他目光落在她腰间玉坠上。
云叔指了指,“还有那个,我也觉得眼熟。”他已经不止一次,提起她的玉坠。先前几次,沈桑宁还不放心上,只觉得亡母遗物不能给他人。而现在云叔郑重的神色,让她不禁陷入思考。难不成这玉坠,和云叔真的有什么渊源?只是她不知道?
上次去金陵,外祖母说过,这玉坠是母亲的心上人送的,所以玉坠原本是不属于母亲的。玉坠在被赠予母亲之前,该在那人的手上。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云叔和那人认识,且曾与母亲见过,因此会觉得她眼熟,也觉得玉坠熟悉。
可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沈桑宁只觉得自己猜想过于大胆。何况就算真如猜想这般,云叔失忆了,也什么都记不得。
“可以给我看看吗?”云叔再一次提出请求。
沈桑宁点头,这次没有推脱,将腰间的玉坠取下,递了过去。
云叔双手接过,端详许久,正正反反来回翻转,眉头越皱越紧,眼睛越眯越小。那样子,就像是记起了什么。
“云叔认识?”她忍不住问道。
却见云叔摇摇头,干脆地将玉坠还给她,“不记得。”
她听闻,心中微叹。云叔的失忆症,连小宋神医都无可奈何,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想起来的?就以她那点没有由头的猜测,恐怕是无法得到证实了。
眼看云叔转身进了屋,沈桑宁脑海中的想法却挥之不去。人心里一旦有了念头,就止不住怀疑。于是她看向云昭,“当年云叔是怎么受伤失忆的?”
云昭也看着云叔身影的方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有一日醒来,睡在荒郊野外,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又捡了我,还救了被流放的林氏孩子。”
没人知道云叔的过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别说他是否认识她母亲了,恐怕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识了。
“倘若云叔的父母尚在人间,也定为找寻他而着急吧。”沈桑宁感慨命运弄人,因一些意外,就能让亲人分离,几十载都未曾见上一面。
“那云叔当初醒来,是在哪儿呢?”说不定,那里就是云叔的出生地呢。
云昭默了默,声音因愤慨而冷了几分,“金陵,郊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
人不可能是自己倒在乱葬岗的,只能是被欺负了,然后扔在乱葬岗的。造成失忆的伤,也就是那波人干的。云叔武艺高强,甚至在大晋都很难找出对手,对方能将他迫害至此,恐怕也是使了诡计。难怪云昭愤慨。
沈桑宁垂着眸,心思更活络,
云叔出事的地方不是别处,是金陵。
越是巧合多,她就越怀疑,越是怀疑,能发现的端倪巧合也越多。云叔与母亲真有可能是认识的。甚至……
沈桑宁神色一凛,手心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坠,握紧玉坠的时候,耳旁似响起外祖母的话——
“此人虽穷,却还有点本事,给他下了能让人失忆的药,昏迷时还喊着你娘闺名,狠狠打了顿扔出去了,我们若不这样,只怕他再缠上你娘,惹来后患。”
身侧,云昭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问什么。她却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全是外祖母的话。
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一语不发就跑了出去。
“少夫人!”紫灵跟着追了出去。
小宋神医一个马步没扎稳,“看着像是受什么刺激了。”
林裘一掌拍他背上,“你认真些,就你这体格子,可不配喜欢我家阿昭。”
小宋神医脸色涨红,话都不通畅了,“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都顾不上看热闹了,林裘不过说了一句,他反驳了十多句,“别瞎说,毁我清誉啊,不能乱讲。”
“再说了,我武艺差怎么了,我又不像你们整日打打杀杀,我有我的本领。”
那厢。
跑出云家的沈桑宁,顾自上了马车。
后上车的紫灵坐得稍远些,看看她难看的脸色,又不敢问了。
沈桑宁揉了揉眉心,心里将一切都梳理了一遍。一切巧合全都对应上,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结果。当年外祖母迫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叔。
丢到了外面,恐怕就是丢到了乱葬岗了。
云叔,就是母亲成婚前的心上人?
外祖父和外祖母觉得云叔是个穷小子,又怕他干扰了母亲婚事,于是想将他打出去。而他武艺高强,普通人根本对付不了,便捡了好听的话,说不准是骗他要将女儿许给他云云,然后趁机下了药。
打了一顿是真的,但失忆却并非打伤所致。而是药。
所以将云叔害成这样的人,就是微生家。害他无法拥有前半生的记忆,害得他无法与家人团聚。
即便云叔真是个穷小子,但有一点,一直未变。他一直很俊俏,即便现在,尤其是梳洗干净后,威严又俊朗。加上出众的武艺,不难想象年轻时有多意气风发,倘若没有微生家的迫害,他的人生不该这样潦草。二十载的时间,足够他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
微生家向来不会押宝,这一点,沈桑宁上一辈子就有所感悟。
母亲会喜欢上云叔,反而显得正常。换作是她,有了这样的心上人,的确很难再看上她那个爹。
平庸是她爹最大的优点。
抛开她爹不谈,她实在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叔了。
一是愧疚,因微生家对他做下的事,而愧疚。
二是复杂。
母亲为他落过胎。
即便母亲是心甘情愿与他……但婚前做那种事,也是不该。
另一面,沈桑宁也清楚,母亲的苦难并非源于云叔,而是源于微生家和沈家。
故而,她心里复杂。
就这样沉默了一路,该梳理的头绪,都梳理清楚了。
她甚至无需实证,就已经将云叔归拢为母亲的心上人。退一步说,她也不能实证,云叔失忆了,她总不能去问微生家吧?外祖父和外祖母万一得知云叔近况,还与她走得近,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所以不能叫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