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房中也被吓了一跳,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就裴宝珠这一嗓子,几间下人房先后都亮起了灯。
裴如衍几不可查地蹙眉,攥着裴宝珠的手腕,低声道:“等会不许多话。”后者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进了房门。
初进入房中,裴如衍微微偏着头,目光避嫌地落在地面,也错过了裴彻和段湘烟的震惊目光。
裴彻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屋外进来的两人,怔愣后就是恼怒,所以外面竟然一直有人偷听?!
段湘烟将腰带系紧,面色羞红欲滴,看见裴宝珠喷火般愤怒的眼睛,要不是被裴如衍攥着,裴宝珠这会恐怕上来挠脸了。
段湘烟移开眼,朝裴如衍望去,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自己,她说不清是尴尬多还是害怕多,低着头,羞愤地冲了出去。
裴宝珠见状就要去追,“你跑什么!”奈何还被大哥抓着,“大哥,我倒要去看看——”
“闭上嘴。”裴如衍沉声道。
裴宝珠当即不说话了。
从下人房里先后赶来的丫鬟小厮,迎面就看见湘烟小姐跑走了,“湘烟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下人们面面相觑,惊骇不已,直到朝主屋走近,“二公子,奴婢们听见方才有喊声,可是发生什么事?”
待彻底走近,才看清敞开的房门里,站着的三个主子。世子和四小姐也在。真热闹呀!
下人们收回方才惊骇和八卦的眼神,原来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裴彻这会儿已经不震惊了,看见裴如衍别有深意的眼神,他很快会意,“没事,兄长和妹妹们来送别我,方才表妹被老鼠吓跑了。”
下人们不疑有他,退了下去,不打扰主子们说话。
直到此刻,裴如衍才松开手,凌厉的目光扫了眼裴宝珠,“多亏你,差点让你二哥离开前再添一房。”虽说下人能封口,但人心难测,人心的窗户封不上。
听闻,裴宝珠张嘴就想狡辩,“本来就是段湘烟不对,我只是来抓她的,我有什么错嘛,我是来阻止二哥犯——”
“阻止二哥犯错”还没说完,就对上两个哥哥严肃的脸,裴宝珠惹不起,立马静如鹌鹑,闷闷不乐且心虚,不甘心地认错,“下次我不来就是了……哼。”她吸着鼻子,扬扬头,眼睛却不敢对上裴如衍。
裴如衍冷声道:“回去睡觉。”
“哦,”她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回过身,“大哥,你不走吗?”
……
没得到回应的裴宝珠嘟了嘟嘴,装作漫不经心,但意图格外明显地问,“大哥,我今天被嬷嬷表扬了,说我有进步呢!”
“哦对了,那个杜公子,有没有问起过我呀?大哥,你可要告诉我实话,我和杜公子还是有些缘……”她还说得害羞了。
裴如衍听不下去,厉声呵止,“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少想些!”
这话落在裴宝珠耳中,就仿佛在哥哥眼中,她和段湘烟成了一丘之貉,她心里夹杂着怨愤羞怒四种情绪,伸手指着裴如衍,又不敢骂,张口只敢——
“大哥,你,你……”气到眼眸蓄泪,“你是世子了不起啊!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妹妹!”眼泪唰唰掉,哭着跑出去,脸色比刚才的段湘烟难看多了。
堂妹表妹一走,长胜居恢复了清静。
这份清静,在两兄弟间,有些尴尬。
原因无他,裴如衍和裴彻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地好好相处了,每每单独相处,都不是心平气和的。要么是惩处、训诫,要么是争锋相对。甚至忘了,从前是如何相处的了。
裴彻愤愤的语气还透着一丝礼貌,“宝珠就算了,兄长何时也有了听墙角的习惯?”说着,就侧过身去,做着收拾包袱的假动作。
裴如衍看着他的动作,平和开口,“明日你要远行,来送送你。”
裴彻装来装去就几样东西,假动作差点维持不住,“我说了会去从军,就一定不会反悔,大哥放心就是,大晚上来送我做什么,她恐怕还在等着你呢。”几句话,仿佛带刺,却被裴彻说得稍显平静。但最后一句,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是谁,不言而喻。
明明想好了要放手,要远行,可总是不自觉地发酸。恐怕又要让兄长觉得,他还心存妄念了。
裴彻偷偷朝裴如衍瞥了一眼,想看看他的神情是否生气,扪心自问,裴彻并不想在离家之前再和兄长争吵。好在,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不满。
裴彻暗暗舒口气,继续手上的假动作,身侧响起裴如衍从容的话音——
“母亲请了位说书人,在棠阁给她讲故事,她正乐不思蜀,还没回去。”
第243章 裴彻抱着哥哥痛哭
裴彻没想到兄长会说这些,皱皱眉,“兄长不必炫耀,我知道你们很幸福。”
裴如衍默了默,“我是想告诉你,她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裴彻微微皱眉,但不说话,死倔地掰扯着手上的包袱。
下一瞬,包袱直接被裴如衍夺过,扔了出去,“你好好说话。”
裴彻仍旧不说话,看着被扔远的包袱,不服气地走过去,将包袱捡回来。
裴如衍的脑海里记起年幼时的点点滴滴,叹息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她,还有父亲、母亲,还有这个家。”
“阿彻,我们是兄弟。”
“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这个称呼,似乎有些陌生和生疏了。
裴彻都不记得上一次,被兄长称呼“阿彻”,是什么时候了。
他手顿了顿,具体也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心,他不再顾着手中的包袱,低垂着头,沉默良久,嗓音稍哑:“兄长来说这些,是觉得我会死在战场,所以同我最后叙旧?”语罢,裴彻自嘲地轻笑一声。他想说,他才不会轻易地死,大可不必操这心。
可话到嘴边,却听兄长沉声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
裴彻抬眼望去,只见裴如衍一脸正经。
裴彻甚至分不清,这是一种保证,还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
而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裴如衍神色认真地从袖中拿出一个木头做的小马车,放在了裴彻的包袱上。
只这一个小马车,就承载了诸多回忆。
裴彻恍然想起,年幼时自己看兄长被管教得严苛,学习从不懈怠,而他恰恰相反。
兄长从来不能有玩物,而他可以,不管是小玩意还是小宠物。
当时年幼的他觉得兄长真惨,偷偷将小马车放进兄长的书箧里,其实他是想说,小马车象征自由,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也不知道兄长领会他意思没有,只知道最后,被父亲发现,兄长被骂了一顿。
那时裴彻年幼,哪敢站出来说是自己的错,早就跑没影了,兄长也未辩驳一句。
时至今日,裴彻才知,这陈旧的小马车,兄长一直收着。
他鼻尖一酸,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兄长道:“我相信你,能证明自己。”
“即便不能,也还有我在,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会置你于危险中。”
裴如衍将想说的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时辰,央央应该快听完书了,现在去接她刚好。
裴彻失魂般地低着头,耳旁还徘徊着这几句话,他唇瓣牵动出一抹傻笑,这笑里掺杂着太多复杂情绪。
好像释怀了,却又上了另一道枷锁。
“哥!”他急急出声。
裴如衍在门槛前止步,没有转身,听裴彻悲伤道——
“对不起。”
闻言,裴如衍还是没有转身,可能是感觉裴彻要哭了,他不太想转身去看弟弟哭。
太难看了。不体面。
可是裴彻看他没反应,重复道:“对不起。”
裴如衍微微皱眉,他不知裴彻是为何道歉。为年幼时?为现在?还是为前世?但不管哪种,他都不会说没关系。
直到听见裴彻吸鼻子的声音,他淡然的情绪中多了丝嫌弃,“行了。”
裴如衍终是转过了身,看见了裴彻抬袖擦脸的一幕。
裴彻走近两步,直直地对上他嫌弃的眼神,“对不起。”
这是第三次。
语毕,也不经过裴如衍的同意,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眼睛抵在他的肩上,顺便擦着眼泪,沙哑道:“是我错了。”
裴如衍被抱住的瞬间,神色有些不自然。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他突然有些后悔,或许是给弟弟说的话,太过煽情了?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裴彻抱得很紧,裴如衍能感受到肩头的湿濡,想推开裴彻,“别哭了,哭也得去从军。”
手都已经抬起了,却听裴彻闷声保证道——
“我也不会让兄长死的。”
虽然这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但裴如衍抬起的手,还是落在了裴彻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好。”
“但你先放手。”他真的该去接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