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公府,宅院里的下人嘴巴是最快的,主子没特意嘱咐过不能说的,那就都在八卦范围内。
沈桑宁听闻,没有露出异色,昨晚裴如衍何止是去送了,看样子还被裴彻抱着哭了呢。这场面,她难以想象。
辰时一刻。
府中所有人在前院汇聚,段姨娘叮嘱裴彻要保重身体,“你第一次离家,就这么远,又是孤身一人,切记凡事不要逞强,身体最重要,姨娘只盼你平安归来。”段姨娘越说越伤感,忍不住抽泣起来,被段湘烟扶着。
段湘烟面色如常,偶尔被裴宝珠瞪两眼,仿佛在骂:小妖精,还挺能装。
裴宝珠脸上是藏不住事儿的,沈桑宁见了,稍微联想前世,就大致猜出了昨夜发生的尴尬事。
与裴宝珠不同,段湘烟是能藏住事的,至少青天白日还是那副胆怯到不敢做任何事的模样。
虞氏早就让管家备好了马车和一路干粮、衣物,该有的一应俱全,不曾落下一样,还从账房支了银票,塞给裴彻,“这一路过去跋山涉水,不要心急,若遇到难处或麻烦事,写信回来,若是急事,或在当地找裴氏、虞氏的旁支族人,报上我与你父亲的名讳,他们都能帮你。”
“多谢母亲关怀。”裴彻微微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感激。没注意到,身侧段姨娘逐渐黯淡的面色。
段姨娘刚从袖中掏出什么,见到虞氏给的银票,她又塞了回去。
裴彻正欲告别众人,虞氏忽然开口,“段氏,你这两日忙里忙外,你给彻儿准备的东西呢。”
段姨娘一愣,有瞬间的不可置信,“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平安符。”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裴彻。
段姨娘的丫鬟拎着两大袋包袱出来,都是段姨娘觉得有用的东西。
裴彻不忍拂亲娘好意,但马车又确实放不下更多东西了,于是就从中取出秋衣带上。
一行人将裴彻送到门外,他的视线略过门前所有人,在沈桑宁身上迅速移开。
他低下头,正准备上马车,此时沈妙仪才款款赶来。若不来,都没人将她记起。
“二郎。”沈妙仪的声音远远传来,裴彻一早上的好脸色瞬间消失。
她浑然不觉,施施然走向他,在人前装得一腔情深,“我今日起迟了,差点没赶上送二郎,二郎此行一定要保重,我相信你能早日挣得军功,光宗耀祖,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沈妙仪是头一个说他能挣得军功的人,但裴彻一点都不高兴。
他冷眼道:“安分守己。”只留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直至马车驶离,沈妙仪还站在原地,仰起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自禁足以来,真是闷得慌。今日多亏裴彻离家,她才有机会出来,转过身发觉这一大家子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宁国公夫妇懒得理会,转身就进去了,裴二爷夫妇自然也跟着走。方才热闹的门前,顷刻间冷落。
沈妙仪才不在乎,想到裴彻终于要开启将军之路,她的嘴角勾起,目光瞧见沈桑宁淡然的模样,于是刻意挺了挺肚子,让肚子显得大些。孩子,就是她的底气。
沈桑宁转瞬就移开了眼,将对面无声的叫嚣忽略彻底,朝玉翡瞥了眼。
玉翡收到暗示,转身对管家道:“二少夫人与二公子分别,伤心至极,还是早些回院里静养为妙。”
管家一听,朝沈桑宁的方向暗暗点头,当即去请沈妙仪进屋。
沈妙仪拂开管家,同时也甩开一旁的素云,“姐姐,你当家做主才几日,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这个家的主母呢!”
沈桑宁淡淡地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在沈妙仪眼里如同嘲讽,于是心里更气。
还想说什么,一直在原地眺望着裴彻离去方向的段姨娘怒了,“够了!你闭嘴吧!彻儿才刚走,你就闹闹闹,你就知道闹,你哪里是真的心疼他!出来作什么妖!”段姨娘正愁没有宣泄的口,看着儿媳,气不打一处来。
而旁边的段湘烟听闻,察觉到这位表嫂在府中地位低下,连姑姑这个妾室都可以骂她,眉眼舒展开,“姑姑,别气坏身子,我答应过表哥,要照顾好你的。”
温柔中带着怯懦的声音一响起,沈妙仪和裴宝珠都死死瞪着她。
段湘烟害怕地往段姨娘身后缩了缩。
几个人的心思,沈桑宁门清,但实在不想让她们在府门口闹起来,当即让婆子们把沈妙仪领进屋去。
裴宝珠还不愿意进去呢,“我去外面逛逛。”趁现在大哥没回来。
“四妹,”沈桑宁语气加重,“进屋去,余嬷嬷还等着你。”
裴宝珠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就不能休沐一日吗?!”
沈桑宁点头,“今日不能。”
裴宝珠拳头握起,故意朝外头踏一步,“我就要休,你能怎么着?别跟我逞你的官威,管管你妹妹就算了,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你没权利管我。”
“我是你大嫂。”沈桑宁只说这一句,也不想跟她逞口舌之快,毕竟是几个婆子就能解决的事。
裴宝珠瞪着眼睛,“你今天是我大嫂,明日还是吗?后日还是吗?”
余嬷嬷和四个婆子闻讯赶来,慢慢靠近。
裴宝珠差点要哭出来,正僵持之际,梦中的男声倏然响起——
“裴家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第246章 这是封侯拜相之姿啊!
裴宝珠都不用转身看,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涌现变幻多种情绪。
年轻男子一身白衣,骑着一匹雪白良驹,缓慢地将马停在国公府门前。
沈桑宁看着裴宝珠,“我是你什么人。”
裴宝珠憋着气,听着身后脚步声靠近,不甘心地放低姿态,“大嫂,我该去学习了。”
这会儿,知道学习了。还知道要在心上人面前保持形象呢!
此时,杜承州已经走上前来,“裴嫂嫂,裴兄下朝回来了吗?”
沈桑宁这才朝他望去,面上化开一抹笑意,“原来是杜公子,我夫君还未归,你若寻他有事,不妨到府里等等。”
杜承州也不客气,还真点了点头,欲进门。
背对着杜承州的裴宝珠小幅度地理了理发髻,正想笑着转过身去正视他,可迎面走来准备抓她的四个婆子,让她记起了眼下窘迫。
她心中咒骂一声,又怕在杜承州面前失了颜面形象,在婆子抓到她之前,她就两步跨进门槛里。
四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没料到四小姐会这么配合,居然不用抓了。
“让她自己走吧。”沈桑宁发话。
四个婆子散开,八只眼睛盯着裴宝珠。
裴宝珠咬着牙,心里恨极,忽听杜承州疑惑开口:“这位是?”
此言一出,裴宝珠既紧张又欢喜,光是一个背影就引起了杜公子的注意,她矜持地理了理发梢。
这小动作,当然没有逃过沈桑宁的眼睛。
沈桑宁笑容不改,“我夫君的堂妹,家中排行第四,刚随二叔从颍川回来。”
话音落下,裴宝珠款款转身,正好将这两日学的礼仪用上,“杜公子。”她垂着眸子,矜持地低着头,然后睫毛缓缓上翘,看向杜承州,露出一个比较标准的笑容。但因眼中迸发的兴奋光芒过于强烈,导致矜持的动作,也略显怪异。不过确实比之前好些了。
杜承州礼貌的笑意不达眼底,莫名觉得眼熟,“裴四小姐,先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裴宝珠眼中光芒更甚。果然没会错意!那天惊鸿一瞥,杜公子就此记住她了!
她自以为矜持地点点头,开口更是娇柔,“是,我们——”
裴宝珠还没把实话说出来,就被沈桑宁打断。
“四妹妹成日拘束在府中,怎么可能见过杜公子,”沈桑宁睨了眼裴宝珠,试图让她安静,“四妹妹,该回去学习了。”上回是怎么与杜承州相见的?难道光彩吗?还要说出来?
裴宝珠却感受不到她的深意,只知道自己说话被打断了,碍于心上人在场,不敢发怒,委屈道:“大嫂,你好不尊重我。”
沈桑宁给玉翡使了个眼色,玉翡会意,绕到裴宝珠身边,“四小姐,学礼仪的时间到了,晚些时候,世子还要回来考察你呢。”
裴宝珠不敢控诉,不甘地瞪了两眼,偏头看见四个嬷嬷威胁性的摩拳擦掌,轻轻一跺脚,苦中带笑地和杜承州告别——“杜公子,我先去学习礼仪了。”
杜承州颔首,笑看着裴宝珠带着几个婆子匆匆离开,脑海中记起了什么,面上的讶异一闪而过,想通但不点破。
沈桑宁将人请到了前厅,丫鬟们奉上茶点,她客套地说了几句,刚巧禁足三日的齐行舟被放出来了。
小小的人儿挎着书箧,不苟言笑地从廊下走来,身侧端午手舞足蹈的地聊着什么,齐行舟偶尔应两声。
忽听厅堂中亲昵的一声“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