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气急败坏地瞧着门,“没有你们这样做事的啊!开门!”
“谁!”街巷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狂之声。
段大赶紧噤声,朝声源处望去,是护城军巡夜来了。
现在是宵禁啊,被抓到就完了,他麻溜地跑。
仍是被火把照亮了脸,被护城军抓住,“谁?哪家的?”
段大病急乱投医,指了指国公府的门。
护城军嗤笑,“就你?国公府看门的都比你看着干净,你鬼鬼祟祟的,不会是偷了东西了吧?”
段大喊着冤枉,惨遭搜身。
“一百五十两银子!”护城军将一百五十两的银票传阅一遍,收了当做证物。
“宵禁上街,犯了大晋律例,带回去!”
段大被捆住手脚,口喊着冤枉,又被塞了碎布,只能任由护城军拖着走。
小雨仍在下着,落在段大头上,比七月飞雪还冷。
与此同时,裴如衍已经将小床收起来了。
他坐在床榻上,看着静静看着书的人儿,“夫人的心事,可都解决了?”
沈桑宁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紧急的暂时都解决了,但还有一桩新的心事,早该同你说的,你先前同我生气,害得我一直憋在心里。”
裴如衍闻言,穿着亵衣进了被窝,伸手想将她的肩膀揽过。
奈何她突然放下书,从被窝里麻利地爬了出来,走到梳妆台前,将山猫玉佩取来,才重新上了床。
她凑近裴如衍,一脸认真谨慎:
“我要跟你好好说说。
“首先,这是我娘留下的玉佩,你见过的,我原本一直将这个当做我娘遗物,可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她心上人给的……嗯,应该算作聘礼。
“但我娘没嫁给这个心上人,所以依你之见,是不是应该归还了?”
第282章 暴风雨的前夜
沈桑宁微仰着头,裴如衍稍一低头,就对上她认真的小表情。
他自然地伸手搂过她的腰,让她顺势靠在他身上,“寻常情况,应该归还,才不违背公序良俗。”
“但,”裴如衍声音压低些,如一缕风轻轻吹在沈桑宁的耳畔,“倘若此人对你母亲余情未了,也或许不想你归还。”
她耳朵有些痒,却还一脸正色盯着他看。
裴如衍继而道:“若我送你何物,即便是你的前世,也不想你归还。”
有一样东西让她收着,也算是一种念想,是有缘无分的两人,仅剩的唯一的牵扯。他说着垂下了眼眸,原本轻松的气氛都染上几分忧郁。
沈桑宁歪歪头,从下方对上他的眼,“说得好好的,你代入我娘的心上人做什么?”是觉得经历相似吗?一个没有前世记忆的人,总是去想前世的凄苦,徒增伤感。
她得制止,“别瞎想,我也没把猫还你。”
闻言,他唇瓣朝上弯起,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言归正传,“这枚玉佩,得看对方是什么心思,看对方想不想你还,这么多年了,也很难找到对方,所以你也不必为此徒增忧虑。”
沈桑宁轻启唇瓣,面上划过纠结,“说来也巧,我找到了。”
“找到了?”裴如衍摸她发梢的手一顿。
沈桑宁点点头,别扭地叙述,“这世上之事就是无巧不成书,云昭的养父,你也见过的,先前还找小宋神医给他治病呢,他就是我娘的心上人。”
云昭的养父,裴如衍对此人的印象有些模糊,准确地说,不是印象模糊,是对方长得一直很模糊。之前的见面,也是一副凌乱模样,蓬头碎发总是挡住眼睛,下颚的胡茬看着不修边幅,很难想象富商出身的岳母会喜欢这一类。
“你确定?”裴如衍语气不太确定。
沈桑宁重重点头,“他失忆的毛病,就是微生家害的,先前还时不时痴傻着,如今痴傻的毛病倒是治好了,但失去的记忆还是没回来,在外漂泊一晃二十载,他连自己家都回不去、记不得……”她忍不住叹一声,“我都不知要如何弥补他了,身外之物终究换不回二十载青春年华。”
语罢,两人相视一眼,陷入短暂的沉寂。
裴如衍的眸光略有复杂,面庞覆上温柔之色,“央央,长辈的爱恨恩怨与你无关,你干净地来到人世间,无需苛责自己。”
“只要他的家人在大晋,定然有办法可以寻到。”
闻言,沈桑宁追问,“过了二十年了,声音和样貌都会发生变化,而我们连他的户籍都不知,怎么寻找?”
裴如衍沉吟道:“可以,夫人的心事,交给我。”
“方便的时候,让他来府中画像。”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无非就是动用关系下到各州府找人。无论是明面上的关系,还是暗地关系寻找,都总是有办法的。
裴如衍一脸正色,搂着她的手却不是那么正经,不自觉地就去缠绕及腰的发丝,指腹绕了好几圈,“若还是心觉有愧,我们替他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也只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毕竟二十载光阴换不回。
沈桑宁将云叔的事说出,舒畅许多,慢慢靠在身后宽大的肩膀上,轻轻地“嗯”了声,“阿衍,其实前世的我,谈不上有什么遗憾,我甚至在想,为何我能重生,而那些真正有遗憾的人,却不能重来。”
语毕,就察觉身后的人又是一僵,他淡然的嗓音中带着丝笑意,“比如我?”
她抓住腰间那只玩着头发的手,不由感叹,“段湘烟说我命好,我自己也这样觉得,所以我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初重生的时候,她还不乐意呢,觉得人生好不容易熬到最威风的时候了,却要重来。
天下没比这更倒霉的了。
此刻再想,心境是全然不同的。
她心中感慨,耳旁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温热了她的耳垂——
“我们央央定是做多了好事,成了真命天女,才有此机缘。”
这话说的,专是讨她开心的。
沈桑宁不能深究,毕竟重生的也不是她一个。
“夜深了,夫人。”裴如衍直起身,把她脑袋从肩上抬起来,翻身下床走去熄灯。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比烛光还明亮修长。
明明耳房有值夜的丫鬟,但每次,都是他亲自去熄灯。
燃着灯的最后一瞬,沈桑宁目光扫过屏风上的衣物,只有自己的,没有他的。
她没问。
想也知道,以他的性子,被厌恶的人碰过的东西,肯定会丢掉。那条腰带,那件衣裳,甚至那双黑靴。裴如衍不需要可惜,因为不缺。
在他重新上榻时,房中一片漆黑,怕压着她,所以沾床都是小心翼翼的。
时隔了不知道多少天,裴如衍终于躺回了这张榻上,心中五味杂陈,在黑暗中睁着眼沉默着。
沈桑宁都以为他睡着了,思忖着明日要怎么跟云昭开口,直接让她把云叔带来画像吧,他应该也想和家人团聚的。
正想着,身侧的人就慢慢贴了过来。
她缓缓挪到了最里面,温声细语道:“是不是床太小,那还得需要多一张床。”
没人回答她。
但也没再靠近了。
夜里子时,窗外的雨稍微多了几颗。
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的,并不止是京城,还有扬州。
中秋节是大晋传统节日,古往今来都是要与家人团聚的,可扬州下游的百姓却被迫在杂乱拥挤的营帐度过。
没有人乐意。
他们是在八月十四的夜里,被迫迁至营帐,一夜都没睡好,到了八月十五的早晨,不仅没看见洪水,那雨势还有减小的趋势。
城内不少店铺都暂时关张了,街上也没人,都在营帐里避难呢!也就是说,一整天,不论体力劳动还是做生意的,都没活干,也没钱赚。
所以白日里,就有不少百姓表示不满,尤其是一些壮丁。
他们试图与官府说理。
“你们当官的不知柴米油盐贵,少赚一日,就有人要少吃一口饭,就因为一句怀疑会有洪灾的无稽之谈,就将我们带到这荒郊野岭来,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就是,一场雨而已,怎么就怕成这样,一夜了,也没有泄洪啊,话说官府怎么对新修的大桥和堤坝这么不自信?”
闻言,人群中就有人玩笑般地调侃道:“不会是又有人贪了吧,那位姜大人是不是中饱私囊了,现在工程还没结束,下个毛毛雨他都怕。”
“当官的不贪鬼才信,就看他贪多贪少了,自古以来修河修路都是肥差。”
“听说这姜大人的儿子还是个御史中丞,官官相护,哪有老百姓的活路。”
“我管他贪不贪呢,反正我要回去!”
十几个男子私下商量好,拖家带口地走到营帐外去闹。
周家的营帐里,周家几个男丁也加入了。
雨势越来越小,带动了所有人蠢蠢欲动的心,见别人都去闹了,也跟着去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