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他!”金銮殿的最高位,晋元帝拧着眉起身,烦躁不已。
姜御史心存死志,闭着眼横冲直撞,紫色官袍上的玉带子被身后拉住,“放开我!”头也不回,还想往前冲,却是走不了两步。
后头,裴如衍站如松树,身形不动,唯有一只手臂紧紧拉住姜御史的腰带,沉着脸不发一语。
姜御史走动不了,头还在拼命往前怼,柱子没撞上,撞到一面坚硬的胸膛,憋着气抬头发现是镇国公。
镇国公是个粗人,块头高大,拦在那断绝了姜御史寻死的可能,“姜大人你这是何苦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姜御史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你们管我干嘛!”
裴如衍本不想在此时开口劝慰,但这会儿要是不开口,恐怕姜御史会惹得皇帝不满,于是压低声道——
“姜大人,你以为骂姜家的只有殿上这些人吗?待你走出去,就会发现天下人都会跟着指责。”
姜御史一听,心一哽,站直身子朝后方年轻人看了眼,“那我更要以死证清白!”
随即,裴如衍松开了他的玉腰带,面色无波,“好,姜大人去吧,这一死倒是解脱了,可惜堵不住悠悠众口,将来承受姜大人今日冤苦的,就是您的母亲,妻子、子女。”
姜御史闻言,突然冷静下来。
方才太急,没想太多,只想用死证明清白,试问一个能撞死在朝堂上的臣子,怎么可能会贪墨呢?
可这不正是姜太爷的做法吗!
裴如衍看他神情清明了,继而道:“众口铄金,若是死能解决问题,您今日就不会想在大殿撞柱。”
若是死能解决问题,姜太爷因公殉职,就不该还有人怀疑姜家贪污。
说到底,罪名都是别人安的,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换个角度诬蔑。
姜太爷没有想通的事,姜御史作为姜太爷的儿子,差点也没想通。
姜御史站直身子,环顾周围发现众臣各异的神色,放弃了寻死的想法。
众臣收敛神色,站回原位,晋元帝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然,二皇子的党羽却在此时开口,“陛下,不论姜御史如何辩驳,姜太爷是否贪墨,这扬州水难由姜家而起,是不可辩白的事实,水灾要治,百姓要管,陛下已经决断出了赈灾与造桥的人选,那么现在,理应治姜家的罪,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
语毕,朝堂上除了二皇子的党羽,连同一些中立党,也站了出来附议。
而太子党的臣子们都坚定地看向镇国公和辅国公主,很简单,公主站哪边,他们站哪边。
公主不动,镇国公也不动,他们也都不动。
辅国公主坐在金銮殿下方唯一的一个座椅上,亦是朝堂上唯一一个女子,在众臣附议后突然发笑。
附议的众臣觉得受到侮辱,却是敢怒不敢言。
晋元帝闻声望去,“皇儿为何发笑。”
辅国公主站起身回禀,“上朝之前,儿臣以为勤政爱民的诸位大人会主动请缨,譬如修桥赈灾筹款捐款……”话到此处,停顿一番,别有深意地叹了声,“可惜,只有治罪很积极,父皇,姜家的罪的确该定,但此事需有人去查,先将姜氏之女从扬州带回来审问。”
旁人不敢驳公主之言,此时只有李丞相亲自开口,“老臣听说,姜氏女也生死未卜,难道这人不回来,姜家就一日不用负责受罚了吗?”
“既如此,那就定个期限,”辅国公主三十九岁的年纪,声量蓦地拔高,气势远超李丞相,“专门派人将姜姑娘带回来。”
辅国公主说话时,轻蔑地瞥了眼李丞相,随后朝上首的皇帝道:“儿臣附议,请父皇治姜家的罪,姜御史御前失仪,该停职,剥夺其上朝的权利,其他的罪,等到姜氏之女回京再定夺,而在此之前,姜氏一族不得出京,不能私逃。”
如此,也还算公正。
晋元帝准奏。
辅国公主往中央走了两步,站于殿中群臣之前,“诸臣想为姜氏定罪,其初心一定是为了扬州百姓,扬州突遭劫难,满目疮痍,儿臣与诸臣不能亲临前线,但亦愿尽绵薄之力,儿臣愿为扬州捐款二十万两白银,望百姓能早日恢复往昔安宁。”
第289章 世子讨债127户
她嗓音时而轻柔时而刚强,带着悲悯和压迫。悲悯是对百姓的,压迫是对身后那些附议定罪姜家的臣子的。
刚才站出来附议的人,现在还在殿中央站着,面面相觑傻眼了。
什么意思?自己要捐款就捐款,带上别人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不就是说:想让姜家治罪的臣子初心是为扬州,所以应该捐款,她自己先打个榜样,让大家效仿吗?
晋元帝倒是终于露出了今日真心的笑意。
二十万两不少了,辅国公主自身行得正,平日里就广做善事,也不怎么收贿赂,和二皇子不一样。
晋元帝是笑了,臣子苦啊,简直欲哭无泪,站在殿中央的数十个大臣,出来附议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没法悄悄回到队伍中去了。自觉像个笑话,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晋元帝表扬完公主,扫视一眼殿内,见众臣头快钻进地里了,他忍不住想冷笑。
这笑还未发声,底下关注辅国公主的太子党便齐齐跪下,纷纷高呼——
“臣也愿尽绵薄之力!”
“若是太子殿下在,也一定会冲去扬州,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吾等臣工,手不能扛,不比太子英勇,然多年积蓄可为陛下分忧!”
这太子党中,唯独还混进去一个假太子党的裴世子。
朝堂上的臣子跪了近半,剩下大半站着的显得耀眼瞩目。一瞬间,高下立见。
跪着的占据了高地,而站着的,是真没人敢站着了。
辅国公主感慨道:“父皇,诸臣果真与儿臣所想一般,勤政爱民,是为父皇与天下的福泽!”
“裴侍郎是父皇钦点负责筹款,那么诸臣捐款的事,也得拜托裴大人一并解决了,哪位大人捐了多少务必要记下来,以便日后的封赏,不能让众臣白花了心血,父皇觉得如何?”
晋元帝觉得妙极。
裴如衍没有拒绝的余地,不用数,都知道殿中大臣共计一百二十六人。
得跑一百二十六户人家。
不对,是一百二十七,还有个二皇子没在朝会上。
另一边。
天蒙蒙亮,估摸早朝才开始不久,沈桑宁给谢霖写的信已经由陈武派人去送了。
扬州水灾之事,虞氏也是早早起了,“衍儿一个吏部侍郎,又不是工部户部的,陛下喊他去是做什么?”
沈桑宁也在荣和堂,抚了抚婆婆背部,“夫君向来是受陛下重用的。”
虞氏当然知道儿子出色,可是,难免担忧,“姜家这场劫,怕是难了。”
沈桑宁敛下眸,忍不住低叹忧思,被虞氏抓住了手——
“你与姜家阿璃是要好的,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吉人自有天相,你莫要太为她悲伤,你还怀着胎呢。”
“嗯,我知道。”沈桑宁道。
虞氏拍了拍她的手,“这朝廷肯定是要派新的官员去扬州的,不管是修桥还是赈灾,我只盼不是衍儿才好。”
虞氏的担忧,沈桑宁可以理解,尤其是有前世经历的沈桑宁更能理解。裴如衍作为宁国公府的继承人,作为虞氏唯一的子嗣,他的一点意外,都能让虞氏和宁国公府崩溃。所有父母都想孩子光耀门楣。但没有父母,愿意让孩子陷入危险。
正想着,邹嬷嬷从外面匆匆走进,“夫人,少夫人,姜夫人来了,马车都到府门外了!”
虞氏凝重道:“她来做什么?”
不怪虞氏多想,这个节骨眼上,大概率是来求人。但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就算姜夫人来了,虞氏也不敢应她什么呀!就算今日皇帝下令要抄姜家,那也是合情合理,裴家能做什么?
可即便如此,依着往日交情,虞氏还是带着沈桑宁去迎人,不忘吩咐儿媳,“她正是伤心害怕的时候,病急乱投医,你待会儿不要应她什么,一切要等衍儿回来再说。”
也不提宁国公,虽然宁国公也去上朝了。
沈桑宁跟着虞氏,婆媳俩走到公府二进门处,就瞧见已经脚步匆匆迈入门槛的姜夫人。
姜夫人未曾梳妆打扮,双眼红肿,一脸素容备显憔悴,脚步虚浮,多亏是左右两个丫鬟搀扶着,才不至于倒在路上。
一瞧见裴家这对婆媳,仿佛看见救命稻草,失禁般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阿锦!阿锦!”
被唤作阿锦的虞氏不免心软,“你这是像什么样子,不是还没定罪吗?”
姜夫人哭得直跺脚,往日惯爱吃别家八卦的人,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更顾不上周围还有下人。
就像是在深海沉浮的人,遇见了浮木,双手都要去触碰虞氏以求安全感。
左右两边的丫鬟看见姜夫人已经碰到虞氏便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