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京城,大街小巷无非就是传着两件事,一为扬州灾情发展如何,二是承安伯府母女游街。
母女游街传得沸沸扬扬,即便沈益大门不出,在伯府看见被送回来的一身狼藉的妻女时,他本就敏感的心灵更是崩溃了。
忍不住咒骂道:“你们,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家,考虑过我,考虑过冠玉!”
柳氏悲戚地喊了声“老爷”,如今在自家府里,终于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妙妙是我们亲生的女儿啊,老爷忘了吗,忘了我们年少时的海誓山盟,忘了妙妙小时候吃过多少苦?她明明是您亲生的女儿,却在周家养了十二载,好不容易回到您身边,您也无法给她嫡女的身份,她永远屈居微生颜的女儿之下。”
“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可我从未怨过呀,老爷,看在我们年少情意上,宽恕妙妙吧,让她好好过安生日子。”
柳氏的衣裙上还残留着鸡蛋液和烂菜叶,模样狼狈又可怜,一番话说得沈益念及年少青梅竹马的时光。
少年时的沈益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伯爵府虽衰败但还未到如今苟延残喘的地步,彼时柳家是京中排不上名号的官宦之家。
柳氏之父是五品官,三进院的柳家与伯府比邻,伯府西院正好靠着柳家的后院,仅有一墙之隔。
两人结缘,是因为柳氏的风筝掉在了沈益的院里,两人一来二去私下有了往来,沈益也会拿着梯子爬墙头。
爬墙被柳家发现后,柳父寻了来,沈家面子挂不住,主动提及儿女婚事。
然而这亲事还没定成,柳家就犯了事,被贬为庶民逐出了京,举家迁回扬州老家,沈家自然不可能再与平民柳家结亲,婚事不了了之。
年少气盛的沈益还曾追去城外相送,两人痛哭诀别,那时的沈益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柳氏娶回京。
多年后,沈益脱了少年意气,虽有对柳氏的执着,但也不影响一房房纳妾,家业传到他手里早就亏空严重,只能出下策找了商人之女。
他早不是什么纯情少年,对微生颜只有利用,没有欢喜,毕竟骨子里的世家血脉,导致他看不上满身铜臭的女子。
若非伯府衰败,微生颜给他做妾都是抬举。
不,原本是准备让她做妾的,微生家想让自家女儿做伯爵夫人,沈益表面答应,微生家喜不自胜为他和微生颜提供独处机会。
沈益谋划着给她下药,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微生家就任他拿捏。
微生颜喝下了那东西,却说已经心有所属,对他无意,请他拒了微生家。
被一个商女拒绝,沈益觉得受到莫大侮辱。
待微生颜药效发作,没等沈益做什么,她竟然跑了,最后……也不知是找了谁。
以那药效之强,必然是失了贞的。
微生颜显然更配不上他了,沈益暗暗决定换个目标,这天下商女多的是。
微生颜想找权贵很难,但沈益想找个商女还不容易吗?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接下来事与愿违,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找别人,一出门就倒霉,每次必有血光之灾,冥冥之中他感觉有人要杀他,于是躲在家中不敢出去。
不出两月,再次收到微生家来信。
大概是微生家发现女儿失贞,在信中主动提出愿意加三倍的嫁妆,甚至每年给钱,沈益权衡后还是接受了。
花轿上的微生颜是被药晕的,说明她并非自愿,这让沈益倍感耻辱,此生耻辱全由她而起,尤其花微生家银子的时候,那种耻辱感更甚。
婚后陪着微生颜回门,隔山跨水,也只是为了得到微生家更多的资助。
但沈益根本呆不住,于是中途去了趟扬州,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柳氏,得知对方嫁给了一个破落户,过得并不好,面对柳氏的哭诉,沈益心疼不已。
两人不再是当初不经人事的少年少女,在扬州私会,并不像从前在京城那样有人管束,时隔数年再见,自然是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
再后来……
沈益回神,看着妻女可怜模样,自知对她们诸多亏欠,只能暗叹一声,“去收拾一番,别再让更多人瞧见这模样了!”
语罢,甩着袖子夺门而出。
离去后,又吩咐下人跑腿,去向上峰告假一月。
府中出了这档子事,哪还有脸出门去啊!
日薄西山的余晖笼罩在伯府上空,一只乌鸦振翅飞过,经过两条街,停留在国公府的马车上,马车后方,是一箱箱规整的官银,以及银票,两侧是陛下安排的三百亲卫。
裴如衍从马车下来时,听闻“呀呀”两声叫喊,他回眸看见马车上的乌鸦,莫名觉得亲近,于是命人取来水放在马车边,自己进了公府。
沈桑宁将三位老板和自己捐的钱,都换成了银票,放在小盒子里,递给他。
“夫人辛苦了。”他接过盒子。
“何时出发?”
“明日,”裴如衍看着她,眸中带着些不舍,“此去不知多久,你在家中好好养胎,有事可写信给我。”
沈桑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还是闭嘴了。
反正他也不让她去。
第313章 裴如衍悄悄走了
京城比扬州要冷,入了夜,裴如衍将她搂在怀中,“天冷了,晚上务必盖好被子。”
他郑重其事,沈桑宁也叮嘱他,“你也是,三餐要记得吃,再忙也不要忘了,天凉了要记得添衣,你莫要再像往日那样,总熬夜,身子会吃不消的。”
“杜公子这次也随你一并同去,此人能文能武还擅长医术药理,有他陪着你,我也放心些,你若哪里不舒服不要讳疾忌医,定要让他给你瞧瞧,如果避免不了熬夜,请他给你开些养肝养心的汤药,别怕苦,你自己也知道扬州危险,恐生疫病,你们定要预防,不可自大。”
“赈灾款还差些,我再想想办法,回头给你们捎过去,你就一心一意救助灾民,不要为金钱担忧了,光是钱还不够,灾情严重的话采买物资也是问题,我筹备好给你们捎些物资过去。”
她想到什么便叮嘱什么,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裴如衍没声音了,她轻声道:“睡着了吗?”
他未答。
沈桑宁心中叹了一声,抬起手碰了碰唇瓣,温热的手掌心轻触他的脸颊,随后放下手,缓缓搂上他的腰。
他的身体很暖和,她闭上眼,埋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眼前人蓦地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挪开,再将被褥为她盖好,生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裴如衍穿上衣物,俯身在她额心落下一吻,眸光缱绻,压低声音道:“夫人,好梦。”
最后看一眼妻子恬静的睡颜,他悄然离去,将门阖上,房中静谧得如同无人般。
约莫半刻钟后,榻上装睡的人儿才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床榻,长长叹息。
许是不想她难过相送,也或许是怕她再提出一起去的要求,他趁着她“睡着”就走。
沈桑宁明白,故等他走了,才起身走到门外,仿佛站在庭院里,能感受到他离去的踪迹。
眼下已是宵禁,万籁俱寂,星辰闪烁,隔着数道高墙外,三百名晋元帝的亲卫和国公府的一百护卫,早已排成了长长的队列恭候在国公府门前,手持长枪,气势恢宏。
裴如衍踏夜而出,两步上马,不曾回头,“出发!”
陈书陈武各在他左右两侧,待他话音落下,两人异口同声地重复,“出发!”
因着是宵禁,路上没有行人与障碍,趁着夜色一路疾驰出城,百余人的队伍拉着装赈灾银的车马,城门守军早就接到通知,提前打开了城门,让队伍顺利通行。
上千只铁蹄从水泥地踏上黄土,卷起阵阵尘土飞扬,守城军只听“踏踏踏”此起彼伏的铁蹄声,约莫持续了一刻钟,终于远去。
直到没了影,才将城门关上,“报告上峰,裴大人已出城。”
这夜里,国公府很安静。
裴如衍的离开甚至不曾惊动虞氏,他说的是次日走,宁国公夫妇都不曾出来相送。
但,荣和堂的灯燃了一宿。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虞氏怎会不知儿子动向呢。
灯影下,摆着一双陈旧的小虎鞋,这是虞氏压箱底的宝贝,她望着这双小虎鞋,想起儿子三岁时求着要抱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邹嬷嬷推门而入,“夫人,世子出城了。”
“嗯。”虞氏惆怅地应道。
“夫人不必担忧,世子定能完成陛下交代的事务,”邹嬷嬷安慰道,“夫人怎的又在看这小鞋了?”
虞氏瞅着那双小虎鞋,无奈叹道:“我如今算是感受到段氏的心情了,衍儿这么独立,我心里头总是又悲又喜,有时候我在想,若不是我被那贱人暗害了,便不会失去女儿,说不准还能给衍儿多添个弟弟妹妹,但我时而又想,衍儿没有弟弟妹妹,我才不至于偏心,不让他与我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