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想象出,跑了这么一路都没跟丢护卫,阿舟是有多努力。
他一路都没休息一步,恐怕这会儿已是满头大汗,秋风都吹不散。
左右手还在身侧挥动,沈桑宁看着他的样子,心中酸酸的,心疼又欣慰,她唇瓣勾起浅浅的笑意,房中李公子冷声发问——
“裴夫人,你倒是说啊,究竟要说我家老爷子什么事?”
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攀到窗沿下。
沈桑宁余光瞥见,眉眼不曾变化,唇边笑意更深,“可不是件小事,不如李公子过来说话?”
李四狐疑地看着她,嗤笑道:“有话直说。”反正过不了多久,这里都是死人,无所谓会不会被外人听见。
她却不语,别开头去。
李四皱眉,心有不满,但僵持片刻,还是起身朝她走去,“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大事。”
沈桑宁看着他靠近身前,暗示他附耳过来。
最先红眼的是马年,他觉得太暧昧了,“你这个有夫之妇,你别离我哥那么近!”
原先一口一个裴夫人,现在变成有夫之妇了。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沈桑宁忽略马年,张嘴说话时,左手缓缓从袖中取出,“你爹,他——”
她故作玄虚,尾调拖长,“你爹,他怎么也不喜欢你啊!”
在李四怒火冲天、瞪圆眼睛时,她快准狠地将沾了辣椒水的手捂向他的眼睛。
出门携带佐料,果然还是有用的!
“啊!”李四欲扬起的紫铜刀的手顿住,发出一声惨叫,双眼辣到发痛,后退两步,另一只手去揉,边喊着,“贱人!找死!”
“哥哥!”马年担忧地喊道。
李四强行睁开眼,快速眨着,流下的泪水都是辣的,模模糊糊地看清了沈桑宁所处的位置,不愿再等宵禁,扬手就要砍人。
沈桑宁后退两步,朝一侧闪躲。
与此同时,街道的所有灯盏不约而同地熄灭,街道上的行人被提前清空。
宵禁提前了。
唯有房中亮着灯,李四正朝着她大步冲来。
只听咻的一声,蛰伏于窗外的人,跃身进入,迎面对上李四,长剑快准狠地朝着李四的心脏刺去。
李四都尚未反应过来,马年却比他还快,“哥!”
马年不顾护卫长的钳制,朝着李四扑过去。
闪得太快,房中的灯都灭了。
众人只听得利刃入肉的滋啦声,和男人沉痛地闷哼。
不知是谁受了伤,沈桑宁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上的水,不对,是血。
紫灵快速将灯盏点燃,房中再次亮了起来。
只见马年扑在李四怀中,替他挡住了云昭的剑,肋骨附近被刺中,但没被刺穿。
他却毫无力气,全靠李四抱着才维持着站立的状态,一副立马就要死的样子。
马年张了张嘴,嘶哑地啊了一声,仿佛想叫一声哥哥,却发不出声来,脖颈处的血喷溅了一地。
致命伤,在脖颈。
在生命尽头,马年睁着眼,不曾闭上,也不想再看别人一眼,双眸中只能装下眼前人。
他的衣裳染得绯红,沈桑宁转头,沿着血迹朝护卫长望去。
护卫长怔愣原地,方才用匕首挟制马年的手还半抬着,匕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阿年!”李四猩红着眼,不仅是辣椒水熏的,也是对马年之死的愤怒悲戚。
这变故,饶是云昭也懵了一会儿,她还站在马年身后,利剑仍插在马年的背。
不过她没有抽出剑,刚才在窗外听了那些对话,只觉得这对兄弟皆是死有余辜!
她厉声道:“找死。”
随即,利剑继续朝前刺去,穿透马年的身体,欲将李四一并串上。
李四感觉到危机,立马松开抱着马年的手,朝后退了几步。
马年就如离了线的木偶,面朝地,直直倒下,披散的黑发上亦染了血,只是他再也无法转过身露出脸来。
客栈内外传来士兵奔波的声音,是通州守备军!上楼了!
还有部分留在客栈外,“客栈内的贼人,听着!交出马公子与李公子!”
李四趁着云昭抽剑的空隙,转身朝着窗户跳了下去。
李四不知对楼下的守备军说了什么,守备军大喊,“客栈内所有贼人,扰乱治安,杀害百姓,凶残至极!就地诛杀,一个不留!”
“不可以!”齐行舟终于跑到护卫队之前,“马家借兵行凶,难道你们也要与马家同罪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领兵校尉大喊,“别听他们的,这客栈内尽是穷凶极恶之徒,连同这些人,也是城外来的山匪,待此次剿匪成功,马总兵重重有赏!”
第333章 最大怨种宣王
士兵们坚信不疑。
客栈内,护卫长低声询问,“少夫人,他们沆瀣一气,您随云昭姑娘先走,属下垫后,定会为您搏出生路来。”
沈桑宁望向云昭,“阿昭,你怕不怕。”
云昭摇头,“夫人都不怕,我怎会怕。”
两人相视,沈桑宁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
这是今夜去寻云叔时,云叔给的,以备不时之需。
云叔说,这是在京城时,谢玄怼马掉下的。
想着,沈桑宁走到窗边,举起腰牌,高声道:“我乃宣王府请至扬州的名医,这些护卫皆为宣王府的府卫,下面还站着一位闻名天下的宋神医,我们一行人行经通州,岂料遇到这位自称姓李的公子图谋不轨,他诬蔑吾等是山中匪徒,而你们是大晋士兵,不该被恶人所利用。”
难不成就只有李四长了嘴,瞎话谁不会编?
守备军哪里是相信马家和李四,只不过是不参与上头的争斗,反正听上峰的,不管出什么事,都与小兵没关系,不影响拿粮饷。
但现在,她将谢玄搬出来,谁可都得掂量掂量。
宣王令牌都拿出来了,虽然这令牌真假有待商榷,但他们若盲目听上峰的话,一个不慎,可就成造反了啊!
客栈内外的士兵开始犹疑,唯有知晓内情的领头校尉和李四在想办法,决不能让沈桑宁一行人安全离开!
李四高喊,“不可能,宣王决不可能给你令牌!”
沈桑宁反问,“你是何身份,凭什么替宣王做决定?”
“我乃宣王表兄,我自然知道!”李四道。
沈桑宁笑道:“我有令牌证明身份,你有吗?”
李四哑口无言,“你……”
士兵们不认识李四,倒是认识马年,马年现在无法开口说话,光靠李四的言语,怎能与宣王令牌相较。
“你那令牌是假的,你杀了马年!”李四气急。
沈桑宁将令牌朝着一众士兵抛了下去,“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就在士兵轮流验看时,她继续道:“今夜马公子请我吃宵夜,宵夜是马府侍女亲自送来的,连碗筷都还在,焉能作假?马公子之死,分明是你这闯入的匪徒行凶!”
“真的,令牌好像是真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嘴。
守备军彻底乱了。
乱了好,乱了就没法干坏事了,哪怕只是一时的。
这令牌还真有用,至少能拖很长一段时间。
任由校尉如何喊,守备军都很难抬起弓箭,校尉还想着该用什么说辞控制人心,忽见远处冒起火光,那方向,正是总兵府的方向。
李四是在这时,意识到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分明裴府来的一行人都在此地,为何总兵府会着火?
守备军正是混乱之时,李四是在这时候溜的,校尉是领了马总兵的命令来的,说什么也得杀了客栈里的人,奈何使唤不动士兵。
校尉气的抬起手中弓箭,朝着窗口处的女子射去。
沈桑宁被云昭往边上一拉,箭就射空了。
趁着校尉换箭的空档,云昭捡起那支射空了的箭矢,从窗口一跃而下。
彼时,校尉还举着弓箭,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没持续多久,就被迎面一脚踹倒。
背下一痛,还想着爬起,上半身从地上伏起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箭尾。
方才还喧闹的军队,倏然安静。
至少在校尉耳中,很安静,他听不进外侧的声音,只见身前女子单膝离地半寸,满脸冷厉,半蹲在他身上,右手握着箭的七寸位置。
“找死。”她说。
校尉不可置信地低头,箭的另一端竟是插在自己的胸腔里。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痛,然后……没了然后,头颅再次贴地的那一刻,他都想不明白,明明只是遵循总兵的命令,屠杀裴家人,为何他却死了。
他死不瞑目。
云昭松手,任由箭留在他身上,朝着或害怕,或犹豫的士兵道:“谋反者,已就地伏诛!”
校尉莫名被冠上谋反的帽子,如此,却让士兵们更加不敢唱反调,毕竟谁也不敢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