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躺在雪地里,我望着天都在想,我来自何处,生我的人为何要遗弃我?他们是贵是贫?倘若他们贫苦,我或许能理解三分,但若是贵……这遗弃之仇,我此生必报,后来,我逃跑成功了,却又被人拦截送了回去,再之后,每一次逃跑,我都被抓了回去,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抓着我,监视着我,掌控着我的命运,我以为我命该如此,那年我十五岁,乞丐头见我讨不来金银还想逃跑,妄图打断我的双腿,以此让路人心疼我,他们便可坐吃血馒头,我差点就要认命了。”越枭诉说着凄惨的过往,期间只看着窗外,他执着地不愿与任何人对上眼神。
沈桑宁姐弟听得认真,齐行舟的脸上除了认真以外,还有歉疚之色。
在听了越枭的过往后,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说的不对,他小身板正襟危坐,除了歉疚,亦有些不解,越枭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伤疤揭开?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
齐行舟扭头,见阿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此时听越枭继续道——
“老天爷却在我要认命的时候,赐了我一个贵人,一个比我还小的姑娘,选中了我,让我给她做工,一个月的工钱远比乞讨一个月赚得多,乞丐头见我有了靠山,不敢再打我,那是我人生中最顺利的几个月,也让我对倒霉的人生有了改观,我想我还是可以改变的。”说到这儿,越枭的目光转向沈桑宁。
此时,齐行舟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左右看着两人之间的气场,紧拧着眉,仔细听着接下来的对话。
越枭把小孩忽略了个彻底,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桑宁,“如此,你还是没有想到,我是谁吗?”
沈桑宁想到了,他方才那话已经可以说是明示了!只是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倘若越枭是她曾经的帮工,那……那前世也没出来说啊,怎么这一世就变了呢?
她点点头,疑惑道:“你先前的名字应该不是枭吧?”她实在记不起,他本名叫什么了。
越枭幽深的眼眸从未有过亮光,此刻亦然,他并不意外,却还是有些失落,“果然,是记不得我了,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一直以为你会认出我的。”
听出他的失望,沈桑宁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不下心又想起了裴如衍,之前阿衍也是很难过的。
但两者不一样。沈桑宁对越枭没有抱歉,只觉得冤枉,对她来说,可是过去了近三十年了,记不得,很正常吧!但却不能这么说,可不冤枉嘛!
“我……呵呵,长大了模样会变嘛。”她道。
越枭点破,“名字也记不得,”他笑了笑,又好像并不在意,“不过,那个名字,我本也不想要了,不记得也好。”
沈桑宁忍不住抬手,空闲的手摸了摸鼻子,“嗯,至少你现在过得很好,后来呢,你后来是如何?”
越枭垂眸,再度望向窗外,茶杯里的水凉了,他喝了一口,也不觉得凉,“你离开后,我想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可是那些乞丐还是没有放过我,他们知我没了靠山,抢走了我所有的钱,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那些乞丐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抓了起来,我几个月攒的钱,就这样被充公了。”
“抱歉。”沈桑宁忽然道。
她十二岁离开金陵的那一年,的确没有预料过越枭后面会发生什么。
至于那些乞丐,大概是因为欺负过裴如衍的缘故,被金陵王府与老宁国公派人抓了。
越枭转而看她,笑意浮现在了眼中,“沈老板,你瞧外面这雪,我虽然抓不住,但它洁白无瑕是美好之物,你便如它一般,我的苦难从不来源于雪,恰恰相反,它是能让我暂时止疼止血之物,你也是如此。”
沈桑宁摇头,“越枭,其实我没有做什么,当年付给你的报酬,只是报酬,我只是做了件本份事。”
越枭闻言,笑容逐渐明朗,“有你在前,我也不会做奸商,我的钱虽被充公,但欺负我的人消失了,那之后,我也不用乞讨了。”
而后做了些什么,越枭无意提及,沈桑宁也没有问。
齐行舟看着两人间如知己如朋友般的氛围,唯独没有丝毫暧昧气息,便不出言打扰,四周又安静下来。
忽有越枭的手下来报——
“家主,扬州安宁了。”
第399章 “落魄”阿衍在雪中等她
饭桌上的三人一愣,还是越枭最先反应过来,他爽朗道:“沈老板,你许愿真灵了,看来不用再做棉衣了。”
沈桑宁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扬州安宁了,阿衍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愉悦地多吃了几口饭,想着回去书信给阿衍,问问他近况。
殊不知,某人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
宵禁未至,城中各处亮着灯,是一片繁华景象,街道两侧还有壮汉在扫雪,将雪扫到一旁,既不影响路人也不影响摆摊。
虞绵绵拽着虞绍正逛街,绕了一路也没瞧见什么非买不可的稀罕玩意,于是抱怨道——
“还不如跟表嫂她们去吃饭呢,太无聊了。”
虞绍看她一眼,戳破,“表嫂也没请你啊。”
虞绵绵瞪他一眼,“我若想去,表嫂也让我去啊。”
“姐,本来我住在微生家就不是很好了,你还不请自来,如果还上赶着去赴越老板的宴,那真是显得不讲礼数。”虞绍一本正经道。
虞绵绵看他是皮痒,“我来的时候,你看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真是今非昔比了你!”
虞绍尴尬地咳一声,脸上露出殷勤之色,“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怕到时候爹被放出来以后,怪你嘛!”这话说得,不像是平阳侯被封在扬州城,倒像是蹲了大牢。
虞绵绵冷哼一声,忽然低头,小声询问,“你跟我说说,爹到底为什么把你留在金陵,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虞绍可不敢乱讲,他忽然大喊一声:“呀,表兄!”
虞绵绵下意识扭头,只见人流涌动,哪有表兄啊。
骗子。
虞绵绵皱眉,抬手就一拍虞绍的后脑勺,心里更觉得虞绍心中有鬼,尤其是这两个月呆在微生家,远在京城的娘知道她私自跑来金陵后,竟然!没有派人来接她!
虞绍自己摸摸头,不敢对上虞绵绵探究的视线,眼神飘忽之际,好像看见眼熟的人朝着自己走来,还真是像表兄嘞。
他擦擦眼睛,将耳边姐姐的抱怨忽略个彻底,眼看“表兄”渐近,他才确定。
见表兄停在一处小摊上买吃的,虞绍随即扬声大喊,“表兄!”还招招手。
不远处,穿着朴素充棉长衫的裴如衍转头,看见熟人,也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在等摊位老板将吃食递出来。
那头,虞绍心里有多激动,虞绵绵就有多恼火。
虞绵绵可不再上当了,打死也不扭头看了,“你是不是想骗我,然后故意跑走,虞绍,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要是把我丢在这里,我很危险的!我身上都是表嫂铺子里最时兴的款式!”虞绵绵脖子是一片毛茸茸,身上淡紫色的袄子长到脚踝,走路都有些走不开,但暖和。
“哎呀,真是表兄,你回头。”
“虞绍,你真是没良心。”虞绵绵没好气道。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数月不曾听见的低沉男声——
“表弟,表妹。”
这一瞬间,虞绵绵大脑就跟休眠了似的,迟钝地转过身,“表,表兄?”她想到什么,突然捂住口鼻,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你怎么跑出来了。”
裴如衍一手提着一包糕点,不回答,只问,“你们怎么在这儿,你们的表嫂呢?”他下意识以为,夫人也会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左右观望,眼神寻人。
虞绵绵忽然紧闭嘴巴,一语不发。
裴如衍看她一副心虚模样,但不知虚从何来,眼皮莫名一跳,沉声问道:“怎么了?”
虞绍坦然许多,“表嫂和舟弟吃饭去了,表兄这糕点若是带给表嫂的话,她许是吃不下了,给我吃刚刚好。”
边上的虞绵绵更会说话,“对啊,表嫂看见表兄就够了,哪还要吃东西。”
后面这话,叫裴如衍听了,本就愉悦的心情更愉悦了,赶了一日的路,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她在何处吃饭,我去寻她。”
闻言,姐弟俩开始支支吾吾,裴如衍眉头蹙起,“说话。”
虞绵绵指了指不远处最高的楼阁,“就在那。”
裴如衍见了,点点头,调转步子准备过去,却被虞绵绵拦住,他看着表妹,不解至极——
“作甚?”
虞绵绵欲言又止,“你没有邀请函,进不去的。”
虞绍在一旁附和,“是啊,表兄,就算是看脸,这金陵也没人认你啊,何况你穿的,这,这一看就不像能吃起……”
在裴如衍逐渐严肃的神色下,虞绍选择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