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一进官轿,脸上的笑立即敛去。
那厢。
皇宫,御书房,谢霖与姜璃跪在地上,叩拜君主后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在晋元帝提及前,主动解释裴如衍未及时归京的原因。
晋元帝安安静静地坐在御案前写着字,面上淡漠,仿佛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谢霖讲完后,晋元帝都不曾理会,在书案上写了一个安字,一个阳字,而后才抬头问,“怎么还跪着,朕许久不曾见你,你父王近来身子可安好?”
谢霖缓缓起身,“劳皇伯公挂念,我父王身体康健。”
晋元帝点点头,“康健就好,回头你替朕带几句话给他,闲来无事多走动,少生些孩子吧,他又无皇位传承,皇家玉牒上都快记录不下了。”
第460章 群臣弹劾裴家,引帝怒·上
谢霖闻言大惊,下摆一掀,又跪下,“皇伯公,我父王一片赤诚,他只是因为当年之事,执着于子嗣后代。”
“好了,朕又没怪你,怎么又跪了,”晋元帝轻轻一叹,往后看了看,“裴卿呢,他是不打算回来了?”
谢霖心想刚才白解释了,原来陛下一个字没听,想想还是跪着吧,一站一跪怪累的,“表兄他——”
“表兄?”晋元帝眉头蹙了蹙,思忖片刻恍然大悟,“你们是表兄弟,该是很亲近吧?”
这让谢霖也不晓得该怎么答,“我与表兄是君子之交。”
“淡如水吗?朕看未必吧。”晋元帝随意一笑,见谢霖紧张地想解释什么,他挥手打断,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姜璃,“你就是姜明昌的孙女?”
姜璃颔首,“臣女姜璃。”
晋元帝点头,“你倒是与你祖父很像,待会出了宫,早些回去与你父母团聚吧。”
“陛下,”姜璃蓦然跪下,恳求道,“臣女不敢说祖父无罪,可是祖父的罪并非贪污渎职,臣女想为祖父讨公道,臣女知道诸臣想治罪姜氏,是陛下保姜氏至今,臣女愿意替姜家抵挡风雨,不怕群臣攻讦,请陛下允许臣女于殿上为祖父说话。”
晋元帝越发觉得姜璃和她父亲、祖父相像了,京中闺秀能有此胆识的不多,遂生出三分欣赏。没错,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头疼,晋元帝指腹揉揉太阳穴,“你若是男子,倒是能继承你父亲衣钵。”
姜璃直言,“臣女虽是女子,可依旧能代替祖父完成陛下的差事。”
晋元帝头更疼了,两句都与她说不得,“你说要替你祖父说话,那朕问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姜明昌无罪?”
姜璃无言,咬破了嘴唇,待想开口之时,晋元帝摇了摇头,“你这半年来,一心完成你祖父遗愿,造桥修路受了不少伤,你以一己之力让别人对你刮目相看,但同时,你也没有时间去查石料根源。”
晋元帝见姜璃哑口无言,话语变得不再委婉,“或者朕再说直白些,即便你去查,以你之力也查不到。”
“所以,朕说让你回家,是为你好,朕说你像你祖父,是真的像,但也并非全是褒义,人有的时候不该一味执着。”
姜璃低下头,捏紧了手,连日赶路本就憔悴的脸更显苍白。
谢霖见状,欲开口,被晋元帝一眼瞪了回去。
大太监适时进殿,“陛下,早朝时间到了,”然后在陛下的眼色下,命宫人带姜璃出宫。
姜璃双目无神,跟着宫人快走出殿内时,忽听晋元帝无奈地叹了句——
“朕保了你姜氏半年,你也该给朕一些时间。”
闻言,姜璃驻足,终于是明白过来,陛下并非放任不管,双眸重焕光彩。
谢霖还在殿内思考着淡如水的深意,又被晋元帝带去了早朝。
早朝之上,果真是群臣攻讦。
但攻讦的不是他,而是表兄。
首先,是御史台的御史站出来,提出裴侍郎在赈灾期间私自擅离,三至金陵,可谓罪一。
几个御史附和一番,斥责裴侍郎为所欲为。
宁国公不淡定了,站出来反击,“刘御史怎么不说裴侍郎因何去的金陵?”
“因何都是不对啊,这简直是不顾规矩,仗着陛下宠信无所顾忌,陛下若放纵下去,今后他恐怕更视律法为无物。”刘御史道。
宁国公冷笑,“裴侍郎三去金陵,是为的筹灾银的妻子,不论功就罢了,竟还筹出罪来了,倘若是你的妻子身怀六甲,你能置若罔闻吗?”
刘御史就一句,“一码归一码。”
宁国公气得不行,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彼时李丞相又站出来提及裴如衍抗旨不归京的事。
谢霖都听不下去了,“表嫂要生了啊。”
李丞相问,“怀胎生子是妇人本分,裴侍郎去了有何用?裴侍郎就算爱妻,也该先回京复命后再赶往金陵探望妻子,陛下圣旨已下,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都必须以圣命为先,大殿之上诸臣工都做得到,裴侍郎抗旨就是无可辩解的事实。”
谢霖望向金銮殿龙椅之上的晋元帝,想看看晋元帝的反应,只见晋元帝面色漠然,“陛下——”
“住嘴,”晋元帝皱眉,“朕让你上殿是论功行赏,你没有职位,不该开口。”
谢霖欲言又止,心里憋着气,听着御史与礼部及李丞相共同弹劾表兄。
宁国公一人不敌天天弹劾人的御史们,好在镇国公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奈何镇国公是武将,也不擅长辩论,跟御史们说不到一起。
因镇国公出来说了话,太子党的大臣们也逐渐有了行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唯晋元帝作壁上观。
此时,吏部尚书再将奏疏呈上,“陛下,裴通裴县令,向臣行贿一千两银,外加首饰金器若干,证物皆保留于家中,并记录在奏折上,还请陛下过目。”
语毕,大殿陷入死寂,但众臣的心里就跟炸了锅似的。
于宣王一派来说,简直是瞌睡了递枕头。
于太子党来说,那是无语至极,要是吏部尚书早些说,他们就不帮裴家说话了。
裴通是谁?那是宁国公府的二爷!
两家关系大家有目共睹,并无亲戚关系,裴家怎么能向吏部尚书行贿呢?吏部尚书早前是保持中立的,近来隐隐向宣王党投靠。
所以姓裴的是什么意思?
宁国公府到底是什么政治立场啊?!
第461章 帝怒下·宁国公府的落败
太子党沉默,甚至有人冷笑了一声,感觉像是被狗舔了一嘴,恶心得很,还有人朝宁国公投去鄙夷目光。
风向一瞬间变了,这下连帮腔的都没有了。
宁国公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起初不信二弟会做这件事,但事实摆在眼前,也不得不信。宁国公脸色刷白,“陛下,臣不知啊!”
李丞相冷嗤,“贿赂就是贿赂,宁国公,这裴县令可不是你裴家什么远房旁支,是你的亲弟弟,他行贿吏部尚书,你能不知?谁能相信!”
吏部尚书面无表情,倒像是局外人,自己检举完就不说话了。
御史台本来就在弹劾裴家,这下有多一桩罪名,更不可能放任不管,刘御史站出来就是一副拼死直言的模样,“陛下!裴侍郎任职吏部,想来是裴县令自认为与吏部尚书交好,故趁机行贿以谋公差,岂料尚书大人正直廉洁,竟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还请陛下秉公处理,治罪裴县令与裴侍郎。”
吏部右侍郎附和,“是啊,裴侍郎与裴县令一个抗旨一个行贿,身为官员知法犯法,决不能姑息。”
这下,连替裴家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太子党全部退回去,不再理宁国公这个政治立场不明确的“叛徒”。
宁国公站在中间受着指责,微微抬眸见数丈之外上首的晋元帝脸色阴沉,疑似发怒的前兆。
弹劾的是他裴家,发怒也自当是对着他。
宁国公强装镇定,双手持起笏板,正想开口,忽被上首投来的奏折砸中,疼得很,“嘶。”
隔着数丈距离,晋元帝的臂力不减当年,瞄得也很准。
落在地上的奏折正是吏部尚书呈上去的。
“你自己看看!”晋元帝压抑着怒火。
宁国公弯腰去捡,粗略地浏览一遍,简直无地自容,无可辩驳。
此时刘御史以正义之名,高声道:“还请陛下严惩!”
颇有气势的话音一落,殿内十几道与李丞相同立场的大臣齐开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周遭声音震耳欲聋,谢霖几度欲替兄开口,却都被晋元帝无视。
龙椅之上的晋元帝两根眉毛拧着,露出凶态,在众臣的附和声下,他冷声道:“奏疏所言,裴卿看来也是无异议,依诸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晋元帝语罢,礼部与刑部皆有官员要出列,晋元帝却将目光转向百官之首的丞相——
“李相,依你之见呢?”
李丞相听了,暗暗窃喜,心想裴李两家上次就结了仇,这次晋元帝要惩罚裴家还问他的意见,可见裴家是真的要失去帝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