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益亲自上门去问,老稳婆早就记不得了,直到柳氏退下镯子和金耳环,老稳婆才慢慢回忆起来——
“哦,我当时好像还奇怪来着,早产儿那么大的一个,胖乎乎的,比别家足月的还大,伯夫人当时生得可吃力了,你们要说十一个月的,我都信。”
“生产完,伯夫人的丫鬟还给我塞了银子,叫我闭嘴别多话,我哪有什么话呀,老婆子我嘴巴最严实了。”
沈益悬着的疑问终于得到答案,如闻噩耗,袖摆愤然一挥,怒气冲霄地甩门离开。
柳氏见状忙跟上,“老爷,老爷你冷静些,桑宁到底是出嫁了,您也管不着了啊!”
沈益的脚步沉重而凌乱,愤懑道:“管不着?老子养她十多年,竟是养了奸夫的孩子,这口气若是咽下,真是有辱我沈家门楣!”
“老爷想怎么做?”柳氏忧心忡忡,怕他冲动。
熊熊烈火在沈益心里燃烧,他邪笑道:“自然是要她们母女身败名裂,付出代价!耍老子玩,就算那贱妇死了,也绝不能轻饶!”
沈益与柳氏匆匆回府,沈益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里,思忖着对付沈桑宁的办法,连柳氏敲门都不管用。
柳氏叹息,满怀心事地扭头去看女儿。
沈妙仪生产后,就回了沈家休养,不再居于寺庙,还是柳氏求了沈益很久,沈益才心软松口,唯独有一点要求,就是短期内,沈妙仪不可以带着孩子出门。
柳氏走进房中时,看见沈妙仪正抱着孩子,边哄边笑,柳氏已经许久没看她这么开心过了。
“娘,”沈妙仪坐在榻上,头也未抬,“我给女儿取了个乳名,叫幸幸。”
柳氏伸手理了理沈妙仪凌乱的发丝,而后在榻边坐下,柔声说道:“幸幸好,一生幸福。”
“是啊,只要不像我这样不幸,”沈妙仪说这话时也不曾露出苦涩,反而很平静,抓住幸幸的小手,“希望你的命能像你姨母那样。”
第475章 裴如衍你真不孝顺,宫宴上
她不喜欢沈桑宁,可她希望女儿能像沈桑宁那样顺遂幸福。
但柳氏迟疑了,“其实也不必。”
沈妙仪抬头,才发现柳氏面有异色,“怎么了?”
柳氏幽幽道:“若非事实摆在面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沈桑宁竟不是你爹的亲生女儿,而是……而是微生颜和外面的野男人生的。”
“什么?”沈妙仪双眉扭曲,不敢相信。
柳氏继续道:“还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竟然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野男人,眼下,这人还留在沈桑宁身边,也不知道这对亲生父女相认没有,你爹啊快被气死了。”
沈妙仪上身僵直,这消息莫名其妙得就像个假消息,遂再三与柳氏确认真实性,得到确定回复,她心中极为复杂。
方才还说沈桑宁命好,没想到……
沈妙仪想到自己这些年对沈桑宁的嫉妒,忽然觉得自己也可笑,所以说到底,她是别人嗤之以鼻的奸生子,沈桑宁也是。谁也没比谁高贵,没什么不同。哦不对,还是有不同的,至少她爹是伯爵老爷,而沈桑宁的生身父亲,却是平头百姓。
“沈桑宁大概是不知道的。”沈妙仪猜想,若是知道,又怎么会将那人留在身边呢,只会藏着掩着生怕别人得知真相。
沈妙仪低头,看着女儿可爱乖巧的睡颜,她复杂的心情又添了纠结。
那日若非有沈桑宁在,她差点就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她其实是想说声谢谢的。可多年以来的私心,又让她很想知道,如果沈桑宁得知身世的真相,会怎么做?还能否维持清冷平和的姿态,还能否维持那份善良?
会不会最终,也是声名狼藉,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沈妙仪温柔的眼眸中,复杂又隐晦,纠结而迷惘。
另一边,沈桑宁感觉自己身体大好,跑出门晒太阳,并趁机提出要和虞氏一同参加茶话宴的想法。
裴如衍当然是拒绝了,她却道:“家中降了爵,母亲一人去参加,定会被某些长舌之人私下八卦耻笑,我去陪母亲,她也有个伴。”
“母亲不是小孩了。”裴如衍抄完最后一本书,将一叠书放好,此时正好听得庭院传来召唤——
“你过来一下。”
他放下手中书,朝躺在靠椅上盖着被子的沈桑宁走去。
沈桑宁见他走近了,伸手攥住他的袖口,仰着头,一脸认真,“你真是不孝顺,母亲白生你了喔。”
裴如衍抬手,中指骨节在她毛茸茸的抹额上敲了一下,“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你不懂,”她回驳,“当有人私下议论咱家的时候,有我在,我就可以和母亲一起‘私下’议论回去,保准不吃亏的。”
裴如衍眉毛轻蹙,“真想去?”
沈桑宁点头,而后见他转身走进储藏间,推着一个木轮椅出来,正是之前他假装中蛇毒时,坐的轮椅。
他将轮椅推近,“那你坐着这个去,多穿点,再盖件大氅。”
沈桑宁一言难尽,“皇后娘娘能同意?”
“皇后娘娘不至于明面上为难裴氏,”裴如衍弯腰将她抱起,放在木椅上试试,又在轮椅前蹲下身,将她的双脚放在踩踏板上,扬起头看她,“我今日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陛下让我明日与画师们一同去东宫画壁,此去,估计要几日后才能回来。”
沈桑宁口气不满,“怎么还要住在那儿?”
裴如衍颔首,“嗯,明日我送你与母亲进宫参宴,若有人让你不快活,你就让人带口信给我。”
她问,“皇后娘娘又没有邀请你。”
裴如衍抿嘴,眼眸浮现笑意,“我可以找陛下。”
说起陛下,沈桑宁哼道:“陛下最近不拿你当人看。”
“到时候画壁画一半,中途不能换人,陛下就要拿我当人看了。”他玩笑道。
沈桑宁低头执起他的手,摸摸他右手指头的茧子,“才几日呀,我家阿衍的茧子厚了一层。”
裴如衍任她摩挲手指,嗓音低沉地问,“摸着舒服吗?”
她脸一红,当即丢掉他的手,“裴如衍!”
“我又没说什么,”他轻笑一声,“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沈桑宁板着脸不再看他,分明是他倒打一耙。
此时,小孩房传出哭声,木轮转动,裴如衍推着她进了房间。
次日。
受邀的九家女眷前后至宫门外,由李皇后身边的女官来接,裴如衍推着轮椅走了好长一段,别家女眷见此心中惊讶。
虞氏与平阳侯夫人并排走,虞氏很习惯儿子儿媳相处状态,平阳侯夫人啧啧称奇。
待走到宫道尽头,女官停步,“裴大人,再往前是后宫,您不能往前走了。”
裴如衍点头,转身招来一个稳妥的宫女,将轮椅交到宫女手上,一并移交的,还有一包银子。
当然,这不叫贿赂,这叫打赏。
“还请照顾好我家夫人,”裴如衍是看向女官吩咐的,还补充一句,“和我母亲。”
女官颔首,裴如衍才转身,朝东宫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女眷中响起一声轻嗤,没有别的,只有一声轻嗤。
沈桑宁扭过头去看,精准地在女眷中,找到了端侯夫人梁倩的身影。
又是她。
梁倩见她回望,眼皮一翻瞪了一眼。
此时,梁倩身旁打扮雍容的老妇人,是端侯府的老祖宗、端侯的祖母——胥氏咳嗽一声,警告地扫了眼梁倩:“事关侯府一脉前程,别耽误今日正事,因小失大。”
第476章 贵眷争夺太子妃抚养权,央央看戏中
“祖母,孙媳明白。”梁倩收敛不屑,对胥氏毕恭毕敬。
茶话宴是在凤仪宫内的偏殿中,室内早早燃烧了暖炉,几扇窗开了几道口子,两排共九张长桌,镇国公府和平阳侯府坐于两侧上首,其次是吏部尚书府女眷与端侯府女眷,而宁伯的位子在端侯下侧。
梁倩与沈桑宁相邻,因为被胥氏提醒过,梁倩规矩很多,也没再发出轻蔑的声音。
“皇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虞氏也将沈桑宁搀扶起,其实沈桑宁完全可以自己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虞氏总觉得她虚弱。
婆媳间看似十分亲昵,连对面的清流女眷都投了目光来,仿佛是惊奇于裴家的家庭氛围。
沈桑宁低着头,直到听见上首传来皇后温柔的一声“免礼”,她缓缓抬眸,见皇后李氏穿着宫装仪态万千地稳坐上位,发髻上的凤钗步摇丝毫不晃动,举止尽显优雅端庄。
前世的李皇后早早做到了太后这个位置,在沈桑宁的记忆里,太后是个性情温柔的人,从不像新帝那样暴戾恣睢,很多时候谢玄要罚朝臣,都是太后从中说和。
李后和李家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沈桑宁一直这样觉得,今生也没改变。
“嗤。”一道低低的笑声传来,这次不是梁倩,而是坐在对面的清流汤家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