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帝的目光在云昭和齐行舟身上打量,一个是儿子的义女,另一个是儿子想认的义子,看着倒都是老实人。
谢欢见云昭拘束,亲自起身朝云昭走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空座的凳子上,“先吃饭,等吃好了,你和央央,都跟我走。”
“走?”齐行舟茫然的小脸上,大大的疑惑。顾不得拘束了,生怕自己要和阿姐走丢。
阿舟的恐慌,谢桑宁看在眼里,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齐行舟身边,弯腰时摸摸他的脸颊,还凉乎着。想必是从书院着急赶回,吹了风。
“阿姐。”他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唤一声,仿佛只为了确认,阿姐还在身边。
“我在。”谢桑宁回以令人安心的笑。
正想将人牵到座位上,齐行舟两臂之下蓦然被谢欢伸手搂住,提起直接放在位子上。
“不要煽情了,又不是不带你。”谢欢直白说道。
哪怕齐行舟坐在位子上,听到这话,脑袋还是朝着谢欢和谢桑宁扭过来,不确定地问,“阿姐要去哪儿?”
谢桑宁也不清楚,方才也没说要立马动身啊,亦疑惑地朝谢欢看去。
“你自然要跟我一起去东宫,把身子养好,我与你祖父再为你筹备盛大的婚仪。”谢欢认真说着,又低头看向一脸愕然的齐行舟。
后者的眼睛里仿佛写着“阿姐要和谁成亲?”,但没问出声。
谢欢嘴角微扬,拍拍小孩的脑袋,“至于你,可愿意认我做父亲?随我们一起回东宫?”
谢欢收义子的念头,只有晋元帝和谢桑宁知道,眼下直接说出来,惊呆了一桌人。
太子收义子,也太随便了吧?或者换一种说法,这小孩真是走运!
边上站着的虞绍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与平阳侯交换眼神,然后再朝齐行舟看去,心想这小孩未来前途可期!
不止平阳侯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齐行舟身上,打量的、审视的、羡慕的……连晋元帝也不例外投以审视目光。
齐行舟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恢复镇定,垂在袖子里的小手捏成拳,内心似挣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挣扎的小猛兽被消灭,他从凳子上下来,重新站在谢欢面前,随即朝地面跪了下去。
这一举动,倒是超出众人的预料。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跪,就是要喊爹了。
这个孩子也太现实了,认得这么快,思想都不带挣扎的?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能认太子做爹,这种好事可不多见,迟则生变,是人都会想着早点定下来。
李丞相与镇国公未出声,默默见证着,谢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又是一出好戏,勉强能看。
在一道道毫不掩饰的目光中,齐行舟仰起脑袋。
本来两人个子差距就大,这会儿跪下了,想直视谢欢,齐行舟的脖子都酸了。
第499章 太子殿下,我不愿意
但他一双眼眸中的光仍在,里面泛着坚定,一字字清晰有力地开口——
“太子殿下,我不愿意。”
八个字,再次让众人惊,简直比谢欢说要认义子,更让人吃惊。
天大的好事,还有人会拒绝?
看来这孩子还是不成熟啊!平阳侯好意提醒,“孩子,你不想跟你姐姐一起生活了吗?不想有个新爹爹吗?”
齐行舟认真地朝平阳侯望去,“虞伯伯,我想要和阿姐一起生活,但没想要有新爹爹。”他只要有姐姐就够了。
他知道云伯伯……不,应该说太子殿下,他知道太子殿下是好人,知道皇帝是明君,可是姐姐和他们才刚相认,他不信他们之间会有很浓厚的情谊,不过是始于血缘与亏欠。
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会在一方的贪得无厌与自私自利中消磨,就像娘亲和外祖家,就像大姨母和外祖家,就像阿姐和外祖家。
阿姐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生父母,他不能成为阿姐的拖累,若当真认了太子为父,岂不让人觉得他贪图利益,趁机与太子攀亲戚?只怕会磨灭了皇帝的耐心,消耗了皇室对阿姐的喜爱。
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只是,若不认太子为父,恐怕不能随阿姐进宫了。
方才他所思量纠结的,便是这个。
但心中的一杆秤,不用比较多久,立刻就会偏向阿姐。
他和阿姐,是这世上最亲近的姐弟,感情不是刚相认的父亲、祖父能比的,他自然要为阿姐多想想,反正他与阿姐的情感,也不会因为暂时的分离而削弱。
谢桑宁蹲下身,在齐行舟的身边,“阿舟,你不要心有负担,你真的不愿意吗?”
齐行舟朝她点头,“阿姐,倘若我认太子做义父,等你婚宴过后,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我宁愿不要,我只做阿姐的弟弟,以后就能和你一直一起生活了。”他说了一席话,顿了顿,尤为郑重地补充一句——
“我只要有阿姐就够了。”
只这最后一句,就让谢桑宁鼻子酸涩,明明弟弟年幼,可却总是能一句话让她感动,她唇瓣弯起,柔声道:“嗯,姐姐知道,阿舟心赤诚,从不会被外界影响,但是姐姐舍不得你,不管姐姐在哪儿,都要带着你的。”
随即,她仰头看向谢欢,“爹,即便阿舟不认你做爹,你也是他的姨父,他还尚幼,离不开我们的。”
齐行舟脊背仍挺着,瞳孔的光逐渐被另一道光所替代,在眸中闪烁着。
“当然,”谢欢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扶起,“好了,不要煽情了,再多吃些,央央,这一顿是你近期在裴家的最后一顿饭了。”
这话初听怪怪的,回味一遍也还是怪。
谢桑宁拍拍阿舟的裤腿,不脏,然后看着他上了凳子,自己才坐回裴如衍身边。
齐行舟正襟危坐,小脸严肃,仿佛眼前不是饭桌,而是考试。
晋元帝与辅国公主原本审视的目光,早就随着齐行舟的拒绝,以及小孩赤诚的情绪所改变。
都是人精,分辨得出好坏。这孩子,同央央一样出淤泥而不染,不因皇权而改变本心,不盲目追名逐利、贪图虚荣,是个好孩子。
此刻的晋元帝,觉得有这样一个义孙也不错,奈何对方不愿意,也不好强求。
裴如衍伸手整理谢桑宁的衣摆,待她坐好了,他忽然朝晋元帝开口,“陛下有所不知,阿舟这孩子,已于去岁通过了童试。”
“这孩子多大?”谢聃禾难言诧异。
彼时,一语不发的齐行舟不自觉地挺挺背,明明坐得很直了,却还想坐得更直一些。
谢桑宁与有荣焉地接话,“过了年,现在八岁了。”
“八岁?”要不是孩子的确长得稚嫩,谢聃禾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别人家七岁的孩子还是启蒙的年纪,这孩子就已经考童生了!可是了不得!
晋元帝也问,“他父亲是何许人物?”
“不是个人物。”谢欢给父亲传递一个眼神。
但凡是个人物,这孩子还能跟着表姐吗。
晋元帝住了嘴,眼中溢出欣慰与赞叹。
待一顿饭毕,晋元帝等人也不再久留,带着儿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就要回宫。
宁伯夫妇有意见也没法说,反正过阵子还是能见到的。
裴如衍没什么意见,收拾东西就跟着队伍进宫。
谢欢见状皱眉,“你跟来作甚?”
裴如衍拱拱手,坦然道:“回太子殿下,陛下命微臣去东宫画壁。”
嗯?差点忘了这回事。
晋元帝摸摸鼻子,这真是巧合了。
是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宁伯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也疏散离开。
这一走,带走了宁伯府所有的热闹。
宁伯和虞氏站在府邸外恭送,看着远去的车队,虞氏惆怅地叹息一声,“看着吧,衍儿这壁画,没个十天半月是画不成的了。”
“呵,还十天半月呢!”宁伯一改憋屈的状态,冷哼道,“瞧他那样,和入赘东宫有什么差别。”
虞氏拍拍丈夫的手臂,安慰道:“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也不是坏事,不过就是分开住,将来两头顾嘛,衍儿还是裴家的继承人,岳丈是太子,能少了很多政敌攻讦,至于年年和阿鱼,将来肯定住的是公主府,咱们也能看见啊,外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虞氏一下子想通了,觉得哪哪都好。
无非就是孩子姓谢嘛,裴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其实宣王有句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第500章 帝王之怒
宁伯摆摆手,转身踏入府邸,与虞氏方向不同。
“你做什么去?”虞氏问一嘴。
宁伯没扭头,越走越远,悠扬的嗓音带着无奈从廊道的另一头传来——
“看书,备课。”
虞氏微愣,忽然记起,先前陛下给他布置的任务。
陛下有意要在宫中开设学宫,将来孙子孙女必然是要在宫里学习的,这倒是便宜了他,以后拿着公家的俸禄去教孩子们,俸禄倒是次要的,传授功课的过程别提多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