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桑宁眼神往边上瞥了瞥,“都坐吧。”
语毕,自己拉着裴如衍一起于主位坐下,再命人上新茶与新的糕点。
裴如衍这会儿安静得很,一句话不说,在她身边坐下以后,端起新的茶盏。
杯盖轻轻碰了碰杯壁,腾腾升起的热气,挡住了他隐隐勾起的唇角。
郑俊与裴宝莺相视一眼,对视的眸光中似藏有尴尬与苦恼,恼的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接下来的事。
裴宝莺抿抿了唇,几欲张口却在瞧见兄嫂冷淡的表情而将话头咽了回去。
郑俊多次想再给裴宝莺暗示,转头望去,只能看见妻子的侧颜,导致根本无法用眼神催促和传递信息。
气得狠狠剜她一眼后,还是由自己开口——
“大哥大嫂,我与宝莺进京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参加兄嫂的婚宴,其次呢,也确实还有一桩事,想求一求公主嫂嫂。”
曾被裴如衍打断的话,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裴如衍面上没有喜怒,谢桑宁接了话,目光落在裴宝莺的身上,“哦?三妹有何事需要拜托家里?”
前头的话分明是郑俊说的,郑俊却又被忽略了彻底,焉能不气?不过是看在公主面子上忍着罢了!
郑俊隐忍不发,再次朝边上妻子投去阴冷警告的一眼。
裴宝莺被两人看着,自然不能不说话了,迟疑犹豫地张嘴,“嫂嫂,我夫君的长兄在边境一偏僻下县做县令,那里土地贫瘠,他也是吃喝不惯……”
水土不服、吃喝不惯这种话,裴宝莺自己讲出来也觉得羞愧,咬咬牙找补道:“作为朝廷选拔的官员,吃些苦也是应当的,只是朝廷对于在贫瘠边陲的官员是有明令的,说是每三年便能一换,而我家这位大伯兄已经在任四年了,想着是否是朝廷忽略遗漏了他,这才想拜访时顺便麻烦嫂嫂帮忙问一问。”
若如裴宝莺所言,确实是朝廷遗漏了郑县令,忘了调回来,那么这件事真就是件小事。
可是……若是件小事,又何必大费周章前来寻她?
谢桑宁自认与郑氏不熟,更没有交情可言,如今郑俊能上门拜访仰仗的不过是裴家这门姻亲,头一次上门拜访便有所求,岂不败光头回见面的所有好感吗?
单凭这点,她就不觉得裴宝莺所言为实,或者说,郑县令调职一事根本没有说的这样简单。
谢桑宁没有就事论事,而是抛出一个疑惑,“三妹与妹婿还不知道你们大哥升任了吏部尚书吗?”
考核、调任、官员任命,这些都归吏部管。
何不直接找裴如衍?
她问完,就见裴宝莺面露茫然之色,怔愣后恍然,而郑俊在诧异之后,面上一闪而过懊悔。
大概是悔方才一时冲动与裴如衍呛声吧。
现在好了,提到了裴如衍,裴如衍都不讲话了,只平心静气地搁边上喝茶,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大哥升任了吏部尚书?”裴宝莺还当真不知,“那真是要恭喜大哥了!”
郑俊脸上难看,强颜欢笑跟着恭喜,后问,“看来我们在康定消息闭塞,竟没有听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桑宁仿若未闻,半侧身去端茶盏,真应了裴如衍那句,见着了人,架子自然而然就有了。
站在一旁的百事通玉翡,在厅堂一阵沉默后,默数了三个数,然后温声道:“是不久前的事,想来是消息还未传到康定,三姑奶奶与三姑爷就已经上京,昨日到了京中又不曾去国公府拜访,喜宴上也没个机灵的主动告知,这才将消息错漏了。”
“是了是了,确实如此。”郑俊点头。
谢桑宁也用茶盏掩了嘴角嘲讽,好一个相貌俊俏如名的郑氏子,也光有一张脸了,性格冲动不说,连玉翡话语中的意思都不曾听出来。
郑俊又道:“大哥年轻有为,真是吾辈楷模,昨日不曾排上队,今日我必要敬大哥一杯,以茶代酒。”
随即做出一个敬酒的姿势,不等裴如衍回应,就顾自一饮而尽。
这分明是在为刚才的冲动再次致歉。
裴如衍见状放下了茶盏,淡淡道:“一家人何需如此。”眼神瞥向侍女。
侍女收到示意,在郑俊将茶盏放下时立马添满,以确保客人的茶杯不空。
见状,郑俊连喝三杯,裴如衍才道:“妹婿说的,我记下了。”
郑俊大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谢桑宁垂着眼眸不置可否,别人不知,她还不知道她家阿衍是什么人吗?
哪那么容易化干戈为玉帛的?
呵。
不说了。
裴如衍刚应下,郑俊双手摆在大腿上摩挲着,也不知是单纯地坐不住,还是尿憋急了。
谢桑宁再抬眸时,看向裴宝莺,“三妹,先前二叔二婶一直记挂着你,还有你大伯父大伯母,你若不急着回康定,还是多多走动,别叫长辈伤了心。”
裴宝莺愣了愣神,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待会就去国公府拜访大伯大伯母。”
第537章 微臣想要公主
“既如此,那我们就去吧,”郑俊很自然地起身,“大哥大嫂,我们就不多留了!”
“嗯。”裴如衍巴不得看不见郑俊这人。
裴宝莺跟着起身,咬了咬唇瓣,“麻烦大哥大嫂了,头回登门就有事相求,我自知不对,我……”
“好了,”谢桑宁看出她的无奈,打断道,“不需要说这些。”
裴宝莺朝她点了点头,无法言说的话化为一抹感激的笑。
再次告辞后,裴宝莺与郑俊两人离去。
待两人走远,谢桑宁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长叹一声,“你这位妹妹是个面善的,只是你这个妹婿啊,面若潘安,但是个不厚道的,这两人是如何能走到一起的?”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谢桑宁回过头去,看向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的裴如衍,“你头疼?”
裴如衍看着她,“在想你的疑问,二叔虽在为官上显露不出才干,但他确实不该为三妹寻这样一门亲事。”
“那,查一查?”谢桑宁道。
二房从未说起过,那婚事具体是怎么定下的。
“嗯。”裴如衍点头,心中有了盘算。
谢桑宁走过去,“裴尚书。”
“嗯?”裴如衍仰头。
谢桑宁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他,伸手将他蹙起的眉毛抚平,“三妹刚才说边关县令三年一换是否为真?我心存疑,还望尚书大人为我解惑。”
裴如衍被她一口一个尚书唤得,耐不住笑了笑。
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嗯,确有其事,”他顿了顿,“不过……”
往后便是与她讲解那条政令。
如今她是公主了,需要知道的需要了解的范围广了些,裴如衍干脆借此机会与她细细道来。
对于边境或是民风彪悍、特别穷苦之地,大晋的确有相对应的政令,当地任职官员平均三年一调换。
一,是治安不好、民风不开化的下县县城,相对繁华之地而言,未脱贫之地治安较差,这类县城被分类为下县,同样是县城,下县的县令要比上县低两级官职,任职官员也存在人身危险,且难出政绩,并非人人愿意去的,于是下县县令的官职就容易落到没有靠山背景的新进士身上,为保公平,下县县令每三年得调任。
说直白些,就是防止寒门官员朝中无人脉、或因得罪上级官员而被针对的情况。
二,是边境的县令,万一打仗最先遭殃的便是边境,三年一换也是为了公平,减少官员死在任上的可能,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
三,贫穷僻壤之地不受重视,越是容易囤兵打铁,这点谢氏很清楚,所以三年一换也是让有异心之人不容易在当地生根发芽。
四,有能力让下县脱贫脱困的,三年内定积攒了不少政绩,没有政绩的留在当地任职也是无用,不如趁早换了。
五,没有五了。
讲着讲着,谢桑宁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怀里,在他语毕后,道:“哦,所以那位郑县令四年不曾调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积攒了不少政绩,上头觉得他有用,便让他留在那继续当县令?”
“表面是如此,暗地倒未必。”裴如衍低头,脸颊贴在谢桑宁的耳朵上。
两人视侍女如无物,玉翡挥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轻得能让人直接忽略。
再将厅堂的门关上,随他们在屋里坐姿如何。
谢桑宁后知后觉地想站起来,却被身后搂住了腰,他好笑道:“如今人走了,你才知害羞?”
说得也对。
谢桑宁便不起身了,反正这里是公主府,也不会有什么人冲进来。
她偏头,“既然三妹所言未必为实,你为何直接应下?”
裴如衍沉默片刻,“若不应下,他还要挤破脑袋再来拜访,或去烦扰家里人,三妹也不得安宁,不如应下,做不做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