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你是彦博唯一的长辈,见了我不许跪,你老怎么总是记不住?”
老伯尴尬地笑了笑,拂去侍卫的手,后退了一步,都没跨出柳府大门,疏离又冷淡地问道,“不知长公主此番前来找我家彦博有何事?”
见陈伯对长公主如此大不敬,侍卫微微皱眉,“陈伯,你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吗?殿下每日都来接忠烈公上朝,你岂会不知?”
这话说得好不尴尬,陈伯却当耳旁风似地依旧冷淡地站立着,“可彦博也同长公主说过不要来接他,敢问长公主殿下,岂会不知?”
侍卫刚想说什么,宋子雲制止道,“宋之不得无礼。”
“是,”宋之又道,“陈伯,烦请你让忠烈公出来,再不走上朝可就要迟到了。”
陈伯的神色之中透着无比骄傲,“启禀长公主殿下,彦博早就去上朝了。”
宋子雲并未动怒,可蹦蹦跳跳回来的香桃抱着豆乳却不悦道,“长公主殿下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是离开,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殿下天不亮就起身。”
宋子雲瞥了一眼香桃,小丫头立刻止住了话头,只是委委屈屈地咬着下嘴唇,“本来就是。”
宋子雲给宋之递了一个眼色,宋之朝陈伯作了一揖,问道,“陈伯,殿下一直在柳府门口等着,没见忠烈公出门,还是请他快些出来,迟了怕是陛下怪罪。”
陈伯的一双小眼珠朝着宋子雲回了一礼,“多亏殿下守着门,吓得我外甥天不亮就从后门悄悄离开。”
“什么?”香桃再也忍不住,“柳大人好不知礼数,殿下欣赏他,一大早便来接他一起上朝,他倒好,明知殿下在门外候着也不来打声招呼,害得殿下等了这么久是何道理?”
陈伯被香桃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他那双老眼抬头看了看宋子雲,毕竟是皇家颜面,为了柳昱堂的仕途着想,老头只得忍气吞声地住了口。
陈伯低着头,有了几分诚惶诚恐,“殿下明察。柳府家教素来严苛,彦博也没和同龄姑娘接触过,自然面对殿下腼腆,故而避之。”
宋子雲笑道,“本宫自是理解。”
“殿下何不就此离开,为何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柳府?”
虽然是软语,但香桃还是听出陈伯的话中之意,她骂道,“你这老头怎么如此说话?能受我家长公主赏识,这是他几辈子积的福气!”
陈伯本就不快,见宋子雲身旁的丫鬟如此嚣张,连带心疼自家侄子天还未亮就着官服从偏门偷偷溜出门,他心中郁气一股脑地窜出来,“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胆敢这么出言不逊!彦博乃是忠烈侯之子,是先帝亲封,如今他又凭本事考上状元,你敢出言不敬,不等彦博奏明圣上,我老头子就算是拼了命也可去告御状……就算是当朝长公主又如何!”
陈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香桃。宋子雲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疼,对着自家人摆了摆手,“好了。”
香桃和宋之最听宋子雲的话,毕恭毕敬地回道,“是。”
宋子雲朝宋之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侍卫,两人一组托举檀木箱进状元府。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陈伯忙推拒道,“我家公子关照过,再也不能收长公主殿下的赏赐了。”
宋子雲眉眼弯弯依旧笑着,“都不是值钱的物件,一些文房四宝和布匹绸缎,你家公子长得俊美,你找人给他做几件常服,剩下的你拿着贴补家用。”
“殿下,这真的使不得,你若不拿走,我可无法向我家公子交代。”
“无法交代就不交代,陈伯你是彦博母舅,又不是第一次独断专行了,他是个孝顺之人,能拗得过你?”
宋子雲脸上笑容不减,依旧柔柔弱弱,下巴扬起,声音透着骄纵不容拒绝,“不过本宫生性柔弱,善解人意,若是他不肯要本宫的赏赐,就让他自己来找本宫。”
有这么一瞬陈伯忽然意识到这位长公主眼中的威慑,令他心中一颤,但也不过是一瞬之事,他还来不及反应,宋子雲又道,“听明白了吗?”
“这……”陈伯对上宋子雲那双盈盈秋水的眸子立刻垂下眼皮,“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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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宋子雲哐当一声关上轿门,吓得香桃偷眼斜瞧主子的脸色,她以为宋子雲这股邪火得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可宋子雲脸上云淡风轻,嘴角甚至隐约间透着丝丝笑意。
“美人拿乔,真是有意思。”
指腹反复摩挲手心的白玉,白玉渐有温润厚重之感,红艳双唇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只是拿多了也无趣。”
香桃虽是宋子雲身边伺候之人,可她年纪最小,着实猜不透主子心思。她心里直打鼓,明明亲眼见殿下因柳昱堂的拒绝而面露不悦,才关上门,怎么霎时又变了脸?
宋子雲慢条斯理地揭开暖炉上的木兰银炉,香桃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银质汤勺,“主子,这银耳羹我已烩上多时,现在吃正香。”
说完还不忘在碗里撒上香蜜桂花。
宋子雲浅浅地尝上一口,银耳羹软绵温热,火候恰到好处,只是淋上这香蜜过于甜腻,她不喜欢。
香桃咬着下嘴唇,心里盘算刚才自己应对陈伯时是否有不妥之处,小丫头心中藏不住事,一边观察宋子雲的脸色,一边给她沏茶,“殿下莫要生气,柳大人不过是好面子罢了。”
有时明明觉得殿下上赶着送柳大人古玩字画,花容月貌地讨好这位清高的状元郎,可笑意却不及眼底,对他嘴里真切的情话张口就来,可扭头便抛之脑后。
这柳大人见主子如见毒蛇猛兽一般,主子在人前虽是满脸怒容,嫉妒柳大人身边的女子,可人后她能立刻收住怒气,不留意分毫。
甚至有一回宋子雲被挡在门外,在门合上之际,她竟听见一声短促的轻笑。
玉台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的笑靥,宋子雲水葱似地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梳篦,枣木梳篦、犀牛角梳、金丝缠蝶梳,不过她最喜欢的是去年镇北王送的赤金红宝石插梳。
“我来。”香桃激灵地接过梳子替宋子雲整理发髻,小嘴跟抹了蜜似地,“殿下今日真漂亮,是柳大人不懂欣赏。”
话出半截,香桃恨不能咬了自己舌头,无缘无故又提柳昱堂作甚!
宋子雲眼角犀利地看了一眼镜子角上那小丫头,眼角却渗着笑意,“本宫哪一日不漂亮?”
见殿下并未发难,香桃立马改口,“是,殿下每日都漂亮。”
宋子雲随意捻起一枚花钿轻轻地贴在额间,“如何?”
香桃仔细端详之后道,“好看,殿下这一贴,奴婢就感觉像是仙女下凡,不是,比仙女还好看。”
“就你嘴甜。”
宋子雲的注意力只在自己额间,“今日出门早,我没来得及贴,还怕撵轿上一路颠簸贴歪了呢,如今看来是真好看。”
香桃似乎这会才揣测出长公主的心思,她隐约觉得长公主并不十分在意等没等到柳昱堂,甚至刚才陈伯说柳昱堂早走的时候她还发现长公主嘴角有一丝老谋深算的笑。
香桃轻重适当地捏着宋子雲香肩,“都怪这柳昱堂害得殿下如此早起。”
“不妨。”宋子雲唤道,“宋之。”
“小的在。”
案前平铺着几张素色信笺,墨迹已干,上面是宋子雲写下的情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墨色之间游刃有余,笔锋回转却刻意藏起锐利之势,显得秀气端庄,只是这每张信笺上一字一句皆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宋子雲将这每一份信笺放入一枚单独的信封之中,又用蜡油悉心封上,最后才用红玛瑙章印上那专属长公主的火红印记。
轿帘被掀开,宋子雲递出三封信,宋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是。”
香桃见宋子雲并无怒意,大着胆子好奇地问道,“殿下,你这都是寄给谁的?”
“寄给有缘人。”
日出东方,皇城似乎雾蒙蒙中还在沉睡,一抹金灿灿的红顺着宫墙慢慢跃起,将原本沉闷的白云染成金色,晨光铺撒在砖地上。
昭阳殿外,都是等候上朝的官员。
柳昱堂见平日里一起上朝的同僚已经在昭阳殿外站立许久,脚步一顿刚想抬脚避开众人目光,却晚了一步被人喊住。
“柳大人,今日怎会来得如此早?”
林谦一个转身已经站在柳昱堂面前,柳昱堂只能硬着头皮回礼,“林大人,早。今日晨读起了早些,故而来得早。”
这位林大人似乎不太想轻易让柳昱堂离开他的视线,伸长脖子,目光流连在几位大人之中,朗声问道,“柳大人,怎么没见长公主殿下?她不是与你同来上朝?”
他一声高呵,惹得大家纷纷回头看向柳昱堂,有些人的目光在刘昱堂身上一扫便也心领神会地瞧出他与长公主的端倪,偷偷背过身掩嘴笑。